读后感 · 庄子
庄子研读(两篇)
两篇读《庄子》的文字:一篇讲“反复杂”、无待而游,一篇讲那种看透之后依然愿意柔软的“庄子式同情”。
一、反复杂——世界与人性的归真
庄子一书的内涵极为丰富,其中反对机心机巧的思想又尤为引人注目。
在人类文明发展到了今天这样发达复杂的时刻,这种反对机巧,反对复杂的思想给人启迪,也正在成为流行——在艺术领域、生活领域,以及其他各个领域不断扩张的极简主义正是例证,它教会我们要对生活做减法,而非一再地依赖外力,这正是庄子所谈"无待而游"。然而另一方面,这与庄子所说的人要适应环境而生存,其实并不矛盾,真正的适应环境是无待的,天人合一,与物同波之后,自己也就成为了环境的一部分。
反观今天的世界,人们确实也是生活在足称富足的社会之中了,然而这依赖的,却是那一环套一环,不断复杂化的工业体系。不通世务的人会以为细小如牙签的东西,乃是轻易就可获得的,却不知真正溯源而上,简单如牙签的制造也要依赖于整套完备的石油工业体系。
今天世界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们复杂的好处:复杂的机器能够实现更高的效率,复杂的系统能够抵御罕见的危机,复杂的人性能够成就杰出的艺术……不可否认,这日新月异的一切每天都在给我们带来崭新的感受,但在享受复杂带来的好处的同时,我们的精神却从未完全满足。我们的生活中充斥的,是更大号的物欲、更大号的贪婪,却少有人能回头看到,如果不遵循这条道路,我们又会活成什么样子。
庄子是天真的,在儒者不断丰富自己冠冕堂皇的礼乐理论的时候,在国家不断变革自己的统治方式的时候,在整个世界不断向着复杂的方向前进的时候,庄子却反其道而行之,忘却自己饱读的诗书,用动物的本真面对世界。夭矫似龙的庄子褪去了自己的鳞片,摆脱束缚,露出了庄严的道身。
孔子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最上等的智慧与最下等的智慧最终导向了同一条道路,禅家们也说"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修行到了最高的境界之后,最终却回归到了洒扫庭除的小徒弟的境界。
中国人是很喜欢返璞归真这个概念的,在实现一切想实现的事情之后,人生自然只能回归到毫不修饰的阶段。书评家评论金庸小说中的"扫地僧"是机械降神式的失败,却并没有看到,这其实是满足了中国人千年以来一直抱有的对可能存在的最完满境界的想象。
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庄子和整个道家学派,塑造了国人对最高境界的理解。"禽兽可系羁而游,乌鸦之巢可攀援而窥",《庄子》全书中的得道之人,都是布衣粗食,近乎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类。在没有进化论的年代,这已经可以算是对人类最本初状态的终极想象了。这些原始人们,在充斥着虎豹獐猿的蛮荒大地上,随性而游,以天为地,以地为床,他们与物同波,远离文明的中心,却反而颇有一股徐霞客式的浪漫。
辩者炫耀自己的智谋,美者夸饰自己的妆容,融入到了复杂世界中的杰出人物们,用种种精致的机巧来显示自己的非凡。然而庄子不同,庄子拒绝这些复杂精致的美,庄子所处的境界,是一个齐是非的境界,没有美丑,没有对错,他用以安放"道"的,许多都是断脚断手的"畸人",以至于干脆就是骷髅——全形之人仍然显得过于复杂,身体健全更是让人在心理上不能也不愿同化物我。只有在断了一只脚后,人格与意识的完整性才会被打破,人才能面对世界,开放自己的内里,接受侮辱、嘲弄与羞耻,让有关世界的种种意识进入自己的头脑,并在经过了一个蚌病成珠的过程之后,才与外在世界合而为一,最终载道而行。
《庄子·天地》中言"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我们今天可以看到许多反例可以构成对这句话的反驳:80 岁的院士仍然精神矍铄,亲自到爆炸场试验火药;专心料理者将数十年心思投入而成为寿司之神……
这些人或许也能够达到"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其生若浮,其死方休"的境界,但这并不就因此而成为有力的驳斥,在一个复杂的社会中,追求同一理想的人成千上万,在万千争流者中涌现出一个名声远播的光辉典型是一种必然,但此种成就却并不意味着此人的心地纯良,和合自然。恰恰相反,在高度复杂的现代社会里,在各个领域中只有执牛耳的几个人能够被大为传诵,能够让人把他与"道"联系在一起,这正证明了复杂社会的极不可靠。这是概率论的塑造,却不是道的塑造。要看道的塑造,只需到终南山,只需到避世的庙宇、道观,满坑满谷的抛却了复杂的人正带着修道的幸福向你问候。
庄子一贯被冠以守旧主义、倒退主义的名声,现代人的理论也足以证明,我们所坚持的动物传统不过是百万年来适应环境后基因的塑造而已。正因如此,当世界飞速前进,固守传统也并不适宜。用农耕时代的精简生活的理念来指导今天工业时代的生活,更是荒谬。
可是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弃用朋友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崇尚宜家式的极简美学,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抗拒物质主义的购物狂欢,我们会明白,反对复杂,抗拒复杂永远都是我们天性的一部分,因为作为生命本身,我们天然地需要排出内环境里多余的物质,我们天然地需要将外来的复杂组成的给养给分解成最基本的单位才得以为我们所用。所以,站在还原论视角的庄子,并不因此就被现代的生物学理论所淘汰。人们生活所需要的最基本的东西,在千百年后也仍然不会改变。
当然,所谓的反复杂,所谓的修行,并不是简单地抛却一些冗余的欲望和生活习惯就可以做到的。在《庄子》书中,就有许多求道者花费数年的时间,只为学会如何按照简单的方式生活。
复杂需要时间来积累,消减复杂同样需要时间的花费。连庄子都会在某一天突然惊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意识到自己踏入了欲望的复杂陷阱,更不用谈生活在如今这个高度商业化社会的我们。
无恒产者无恒心,《庄子》一书面对的最大责难正是其难以实行,古代的隐士大可以退居山林,田猎为生,然而今天的我们,却无时无刻不被税务局、民政局所包围,要维生,就必须加入商业生产,想要和隐士一般获得一块能够产生持续现金流的资产更是难上加难。这都为我们抵抗这个复杂社会制造了巨大的困难。
但这同样不能使得《庄子》的思想成为鸡肋。遥不可及的得道固然是最高目标,修道的过程却也已经足够让人生通达。
对于寻常人而言,避世修道似是荒诞,匠心于事业,成道于热爱也是一件难事。然而用庄子书中所谈来一步步地改进生活,并非不可能。
一为齐是非,不虚谈妄想,不汲汲于争胜。
一为齐物我,不以物害己,不心怀恶意。
一为心斋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其生若浮,其死方休"的境界,若是能实现前 4 条,便也足够算是浮躁社会下一个有所坚持之人了。
参考文献:胡道静主编《十家论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谢羽《论庄子中的丑》(辽宁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颜世安《庄子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9)。
二、庄子同情——读颜世安《庄子评传》有感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红楼梦》中一首《好了歌》唱出了古今多少看破生活本质之士的心声,而这种明达,却又只能培养自江河日下的人生。
一般人的生活,即便是清苦,却总或多或少有一些盼头,而曹雪芹和庄子的际遇却不同,他们生于富贵之家,终老于贫苦之所,少时培养的刁钻口味最终屈于粗食布衣,他们的生活是无边界的痛苦的集合,自好味音声的山巅跌落至穷饿孤苦的谷底,人生体验无痛于此。
体验过人生落差的庄子绝不是一个能发自心底地感受到幸福和超然的人,他一边忍受着生活的折磨,一边却又神经质地不断为我们讲述逍遥游的理想,讲述大鹏鸟的自在,他甚至骄傲地宣称自己宁可曳尾于涂中也不愿意去朝堂做官,然而在时景不佳时他却也要折腰屈膝向监河侯借钱度日。
对于一个一贯蔑视名利,对富贵弃若敝屣的人而言,要拉下脸向权贵承认自己的无助是一件摧毁人格的事情,心包容天地身却困于米粟乃是如庄子之清流最沉重的悲哀。
山河不幸诗家幸,自己体验到的生活的痛苦和身边隐士所经受的痛苦都让庄子痛彻心扉,也因此,庄子的痛苦意识觉醒的非常深刻。他承受着痛苦,却并不将痛苦怪罪于某人,而是对痛苦有着超脱于同时代人的见解。
他说,即便是断脚的罪人,也并不与钟鸣鼎食的执政有怎样的区别,人世间的苦难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这种苦难既不来自于圣人为沽名钓誉而创造的善恶礼法,也并不源自于某些统治者的残暴不仁,这种苦难,实则是一种深沉的无根源的黑色混沌,是伴随着整个人类社会而涌现的。
这种混沌的涌现并不与某个特定的人相关联,然而它的发生作用却总是要找到一个对象,而当这种混沌无理由地浮现并作用在某个人的身上时,那个人就要因此受刑或甚至是死亡。然而"子乎子乎,天下有大灾,子独先离之!"同样地在"羿之彀"中徘徊,这样一种总会有人要无端地承受本应由整个群体承受的苦难的事实实在难以令庄子平静。
抛却对庄子人格的神话,而是站在一个凡人的角度去看他,我们将看到,面对这样不公平的命运,庄子选择了一种并不为心理学家所推荐的手段——压抑。
庄子将生活赐予自己和他人的痛苦都积蓄在心,却无可宣泄(又怎么可能在自己仍然生活之日宣泄生活本身所施加的痛苦?)。他言之凿凿地宣称要顺势而为地面对命运的安排,自己却拿出最认真的姿态来一日复一日地规劝自己不要忘记道的推行。在妻子死后,他也没办法做到不伤心垂泪,但在子女、弟子、朋友面前,他却仍然做出了最冷漠淡然的回应,又拿出了往日那副齐物我齐生死的姿态。可是,有过类似经历的人能够明白,庄子绝不真正是一个冷漠的人,这种冷漠,只是心理对世界的被动防御。
这正如受惯了父母责打的孩童成年之后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极端暴力,二是极端冷漠。庄子在经受了生命施加的百倍于此的责打之后,则只能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面的一条道路——用理性的逍遥游来克服感性的无限悲伤。
他甚少发出自己的哀鸣,却仍然难免于蛛丝马迹,借子桑之口,他也曾发出摧人心肝的哀号"父邪!母邪!天乎!人乎!……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更不必提庄子的痛苦无人能够分享,在庄子的时代,能够和他谈上一言两语的,只有惠施,"惠施多方,其书五车",他的博学,能够"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正是有这等才识之人,才能与恣纵不傥的庄子相俦,才能成为庄子交谈的伙伴,然而惠子却也死在了庄子的前面。
从此,庄子的痛苦更加不为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