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音乐

勇于生活

钢琴家鲁宾斯坦弹琴征服了世界,可他更爱的其实是生活本身:美食、美酒,还有世间一切鲜活的东西。

勇于生活

亚瑟鲁宾斯坦是音乐界的传奇,他对艺术与人生的思考也发人深省。

鲁宾斯坦对音乐有着极度的热爱,但他更热爱生活,热爱生命本身。而这种热爱之情,超越音乐中体现的一切人类的其他情感,它是人生一切悲伤,一切欢愉的总和。

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之交”,我一直相信这句话背后蕴藏的哲理——人活在世上必须要有一些偏执的专爱,否则眼前空无一物,活在世上只是每日吃饭饮水,只如牛马蠢物。

鲁宾斯坦年少时是一个花花公子,他喜爱美食、上好雪茄、美酒、女人更甚于工作。据说在音乐会上,他的眼睛看来总是盯着美丽的女人瞧,但这恰恰体现了他作为一个伟大生活家的本质,试问凡俗大众有多少人会真的细心品味世间的美好?去体验味蕾的每一次唤醒,欣赏美人的每一种姿容?而最可贵的是,他在年少时热爱声色犬马,在结婚后也能浪子回头,把热爱转投到艺术之上,在艺术中开始第二段生命。

我只是音乐的门外汉,但是从世人对鲁宾斯坦的评价——“当音符从他的指尖如流水般奔泻而出时,我们所感受到的是鲁宾斯坦那高贵的气度,那气宇轩昂的浪漫情怀中所蕴含的贵族气息与英雄气势,绝非一般品位的演奏家所能企及。”我能感受到,这是一个真正有生命活力,生命意志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鲁宾斯坦不光是一个音乐家,他更是一个生活家,一个真正活出生命本真的人。

这又令我想起了张岱,张岱的自叙中说他“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他年少时尽情欢愉,在年老后又能将自己的名字长久地刻在中国文学的史册上,很大程度上正式因为他在生命的早起真正地活出了生命的光彩,才能在晚年通过艺术将自己的生命持续地流传下来。

实际上勇于生活是一个很难得的品质,中国的文化是一种抹杀人性的文化,它鼓励中庸,鼓励集体主义,少有人敢为自己的生命负责;而西方的文化又走向另一种极端,在西方文化下成长的人,常常培养出一种表演型人格,他们的外向并非天性本身,而只是在社会舆论的压迫下为了博取欢迎被迫的表现。

在这样的环境下,鲁宾斯坦和张岱敢于活出自己的本色就显得鹤立鸡群了。

音乐与第二段生命

鲁宾斯坦将第一段生命活得放纵而快活,在尽享这些感官的快乐后,他在结婚后找到了第二段生命,将时间投入到更高层次而传承悠远的事物中去——音乐。

人们评价说,阿图尔・鲁宾斯坦是萧邦音乐的最佳诠释,他火热的激情和诗意的情感表达于肖邦音乐的演奏非常合适。他的演奏倾向形成了华丽的效果,他并没有沉溺于风格的做作,他演奏的莫扎特、贝多芬、舒曼和勃拉姆斯的作品的确很鼓舞人心。

艺术除了它的审美价值外,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一点就在于它所体现的民族性与时代性。

“我永不让步”,鲁宾斯坦说,他的音乐就是与他的民族精神深刻联系在一起的,他能将肖邦的情感演奏到无人能出其右的地步,显然,这是因为他与肖邦共享同样的家国情怀,而他又勇于且能够将生命活到极致,勇于将自己的情感演奏出来,他所为之演奏的,是一个苦难的民族,是一个沉重的时代。

他的演奏是有情感寄托的,而且这种情感完整地融合了自己与时代、民族的所思所感。而作为这种情感的极致体现,他终身不曾踏上民族血仇所在的德国领土演奏自己的音乐。

艺术是需要这样的情感的。

我一直相信,所有的艺术本都是天成的,它们始终在云端,等待着某个天赋卓群并且感情满溢而福至心灵的艺术家将它带到人间。这就是鲁宾斯坦所说的灵魂,这个灵魂不是艺术家本人的,它是存乎天上的,只是在艺术家进入那个天人合一的状态时附身给了艺术家而已。

我不懂音乐,但我明白一些写作的感觉,好的文章从来都不是一字一字改出来的,这个世上有一个词叫做“一气呵成”,在苦思冥想许久,稿纸一片空白之时,忽然落笔,便再也停不下来。我甚至难以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正在做什么,我唯一能够体会的,唯一存在我脑中的,只是从脑中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方块字而已。我不是一个作家,我只是一个记录者,把我在艺术的真境中惊鸿一瞥所看到的东西带回凡世。(如果我敢于腆着脸说我的文字有那么一丁点的艺术性的话)

我认识一个书法老师,他的所有作品都只是临摹单独的字词,他告诉我这个字的结构是多么精彩,那个字的枯笔是多么老辣,但他甚至看不懂整篇文章讲的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你应该去读懂这篇文章,读懂这个作者,体会作者彼时的情感,把你自己代入到那个灵魂,借用那个灵魂来写作你的书法。因为一个独立卓越的灵魂,才是高水平的艺术真正需要的。

“若你喜欢,就让我暂称这东西为灵魂,它带来一些我感觉到正在产生效用的东西,忽然把观众放进我的手中,在这片刻,我感到他们全都在这里,我可做任何事,我可将他们把持得像空气中的一颗小音符,为要等待即将发生的事,他们会停止呼吸,那是一个不常发生的伟大时刻,但当发生时,这正是我们生命中的伟大时刻。”

他是和自己的灵魂最接近的人,也因此他得以一窥艺术的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