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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剑钞(序章—第四章)

金吾卫大统领陆沉机为一把剑寻了二十年,在山洞尽头,终于和一具接骨为剑的无名骷髅对望。

序章

陆沉机摩挲着手中的藏剑图,再三确认图上所绘的图案与眼前的山洞相合——虽然藤蔓枝生,但洞口上方特有的斜月三星纹不会有假。

陆沉机盯着斜月三星许久,他与斜月三星有着莫名的联系,每当遇到人生的重大转折,他总会或清楚或恍惚地看到斜月三星的图案。此时陆沉机的心就像将将要跳出心房的小兽一般,他润了一下嘴唇,将藏剑图收好,向山洞走去。

洞口的藤蔓极多,每一根都长到了大腿般粗细,似乎从没有人踏足过此地,陆沉机打量着洞口,盘算着该如何进入。他先是尝试着拨开藤蔓,许久之后却沮丧地发现藤蔓过多过粗,以至于拨开它们成了徒劳,他不得不拿出帝乙送给他的精金匕首,一点一点地割开藤蔓。

藤蔓极多,割开之后往往掉入下方的缝隙,堵住了进一步清理的空间。陆沉机最终苦恼地发现,他必须在割开藤蔓后,小心地将断藤整根拉出,清理到洞外。

来时太阳正盛,而当陆沉机清理完最后一根藤蔓之后,太阳已只剩余晖。

夕阳的暖光从洞外平射而入,照到洞内的最深处,那里的景象,令陆沉机瞪大了眼。

一具骷髅。

陆沉机见过无数的尸首和骷髅,断手断脚的,失去头颅的,血肉模糊的。。。但他没见过这样完好得甚至透出诡异的骷髅。

其实骷髅有什么可怕的呢?当陈侯被帝乙烹杀的时候,陆沉机尚且能形容自若地温酒吃肉——帝乙赏赐的上苑花鹿的腿肉,皮脆而不焦,肉嫩而不腻,人间珍馐。

陆沉机并不觉得眼前之景可怖,让他睁大了双眼的,是突如其来的温馨之感。恍惚之间他竟有种错觉,自己正坐在洞内,凝视着洞口的来人。

陆沉机抬起了左脚,沉思了很久,又缓缓收回,他犹豫了许久,才像下了很大决心般,向前踏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

十步,陆沉机走了十步,走到了那具骷髅面前。

东陆的古玩店常有卖那种流传许久的玉,它们被主人一代传一代地温养,被油脂和精血养出了精魂,它们的光泽圆厚而饱满,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最好的形容。

眼前的骷髅与那些古玉竟很类似,在夕阳照耀下,照出如玉般的光泽。

陆沉机忽地想哭,眼中不自禁地填上了一种他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流的液体——多久没哭了呢?陆沉机是帝乙的金吾卫大统领,是东乡伯,食邑一千户,他生活在尸骨堆中,见惯了鲜血和妻离子散。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丧失了哭的能力。

他没有忍住,一滴泪水滑落脸庞。

陆沉机对自己的表现很诧异,他死死地盯着骷髅,希望能找出一切诡异现象的根源。

藏剑图是帝乙给的,帝乙命他好生收藏,甚至还特意演了一出周瑜打黄盖的戏,剥夺了陆沉机的官职与爵位,流放到一万里之外,让他隐姓埋名地在世上寻找这把剑,他不知道帝乙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把剑,竟忍心让自己这个儿时一同长大,成年后一起夺取帝位的人去亲自寻剑,还不愿让人知道。

二十年了,陆沉机已经为这个使命奉献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帝乙和他还都只是刚刚弱冠的少年,帝乙初登帝位,国家百废待兴。而自己呢,还梦想着一辈子陪伴辅佐帝乙,治理东陆。

今天,陆沉机的腮上已经有了细密的胡须,其实他常常打理,但很多时候,他又觉得这能提醒自己已在世上活了多久,便不再管它。

如今,已经步入中年了啊。

“哈。”

陆沉机摇了摇头。

只要把这把剑带回帝都,他就可以重回权力中心,重新与帝乙平肩而治这个天下。

陆沉机将思绪收回到了眼前的骷髅。

骷髅的各个骨节都保存得很好,按照生理结构,人有206根骨头,虽然没有数过眼前的骷髅到底有几根骨头,但多年杀伐的直觉告诉他,正是206根没错。

头骨,胸骨,手骨。。。

脊柱。

他发现了不同。

脊柱——原本应该是脊柱的地方,被一把剑代替。

那把剑像极了脊柱,难怪刚刚始终没有发现。

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剑,忽地想到,一定是当初拿着这把剑的人,为了藏起这把剑,把自己的脊柱剔掉,将剑接在骨架之上。

到底……

这把剑有着怎样的秘密呢?

像被青铁寺的千斤铜钟击中,陆沉机感到了一阵眩晕和无力。

他又拿出了藏剑图,茫然地看着这张二十年来已经看了无数遍,连上面的汗渍污垢所在的位置都已清楚地印在脑海里的纸——这是一张剑齿象的皮做的纸,剑齿象皮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保存几百年而不损毁。陆沉机知道这一点,帝乙也知道这一点。

把藏剑图紧紧地攥在手中,陆沉机伸出了手,向那把剑探去。

“终于寻到你了。”陆沉机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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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寻到你了。”

像是在黑暗中沉睡了许久,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不知道自己在哪,但在极弱的夕阳之光的照射下,他隐约地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山洞之中。

太久了。

久到忘了一切,甚至都不再记得自己是谁。

他看到一具尸体坐在旁边——没有检查,但他直觉地意识到,那是一具已死的尸体。一个中年男人的尸体,肌肉虬结但并不突出,英气要喷薄而出但又生生地被敛于体内。

尸体还有温度,没死多久。

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陷入沉睡,又为什么会突然醒来,而醒来之后身边为什么又会突然多了个死去的人呢?

他走上前去,发现尸体的手紧紧地攥着,他费力地拨开了尸体的手指,看到了一团皮——一团剑齿象的皮。

他展开那块皮,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藏剑图”。

第一章

我叫陆沉机,这是一个很有深意的名字,它取自一句道家名言“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陆沉机,就是足以沉没陆地的机芒。

但是小时候的我,不会体会到我的名字中蕴藏的深意。那个时候我总是追着少辛——我的老师,问他,为什么我叫陆沉机?他总是皱皱眉头,用竹棍拍我的肩“陆成吉嘛,就是希望你多点吉祥和福气,哪有这么多好问的。“可能他有浓重的齐地口音,总是把机念成吉,小时候我还甚至真的以为自己就叫陆成吉了,甚至小乙听了少辛的解释,也开始叫我陆成吉,还说自己以前不听少傅的话念错了。

每次老师解释完之后,他都会快速地撇过头去,轻轻地叹一口气,每次我都问他,为什么叹气,但老师此时却总是摇摇头否认,然后飘然离去。那个时候我很纯真,还以为真的是自己听错了,但又不好意思承认,就装模作样地学着老师叹气,然后自己一个人到一边玩去了。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老师是为了不让我太早明白自己被寄予的期望——成为一个武士,一个杀手,冲锋陷阵,冷血对人。也幸亏他说的是陆成吉,如果他说的是陆成鸡,陆成鸭之类的,还不知道我会被小乙笑成什么样呢。

儿时的生活很好,很开心。

我喜欢练剑,所以我喜欢少辛,他是东陆数一数二的剑客,在大内担任金吾卫少统领,率领一帮金盔金甲的卫士,护卫皇城。我很崇拜他,他总是携着两把剑,一把插在剑鞘里,一把附在剑鞘上,我有一次拿着他的剑玩,发现他的剑鞘中还藏了一把剑,就去问他,他知道了很吃惊,威胁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当然不会屈服于这种强权了,我毅然决然地摇头说不,并誓言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所有人知道。可是当我还在耀武扬威的时候,少辛拿来了知味楼特产的烧鸡。

我可以吃吗?

我马上闭上了滔滔不绝的嘴,装出一份清纯的样子看着少辛。

结果,当然是我拿到了烧鸡,代价则是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即便是小乙也不行。

少辛很喜欢吃肉,他可以一直不吃饭和馒头,却一直吃肉一直吃肉。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居然没有因为过高的蛋白质摄入导致肾衰竭。长大一点后,我发现其实主要不是天赋异禀,这主要是证明了他家财丰厚,你知道的,在这个百分之九十的人都靠耕种为生的时代,能天天吃肉是怎样的一种奢侈,也难怪追求他的年轻少女能从西华门排到东华门,横贯整座皇城。

后来我长的更大了,开始明白男女之事了,我忽然发现,原来导致追他的人无数的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有一个金吾卫统领的金饭碗,而主要还是在于他天赋异禀,有一颗不会因为高蛋白饮食导致衰竭的好肾脏,而这颗好肾脏,意味着好精力,好精力则意味着。。。

咳咳,扯远了。

总而言之,少辛是一介人杰,年少成名,才二十岁剑术就已经堪比那些剑术名家,也因此拜官授爵,得以出任金吾卫统领一职,而众所周知,金吾卫统领是贴身侍奉皇帝身边的近臣,能出任金吾卫统领,意味着此后升官之路将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少辛对我很严格,每日寅时便要求我起来练剑,他会指导我练一个时辰,然后匆匆赶去值晨班,他对我的要求是一天要练八个时辰的剑,但是你能想象吗?一天总共只有十二个时辰,练剑练八个时辰,那不用吃喝拉撒睡的吗?不用休息出去玩的吗?所以我总是对少辛阳奉阴违,在他在的时候,我会很认真地练剑,他走之后,就抛下剑自己找乐子去了。

后来,少辛发现了我偷懒的事实,按照他的说法,就算是还在吃奶的小屁孩每天练八个时辰也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于是,他每天会安排一些金吾卫来监督我练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能肆意妄为地偷懒了,不过顾及到实际情况,少辛还是把每天练剑的时间缩短到了五个时辰。少辛的眼光很敏锐,如果我某一天偷懒没有好好练,第二天他能很轻易地看出我的底气不足或是剑术的无进步,然后严厉地惩罚我,他会要求我手捏剑诀,单腿立于院中一整个时辰,如果腿放下来,就会被他用竹棍狠击大腿,我往往当场流血,好几周才可痊愈。一开始的时候,我很难做到单腿站一整个时辰,因此常常挨打,痛哭流涕。经过了很久,我才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惩罚,可以立一整个时辰了,然而这个时候少辛却开始要求我只用大脚趾撑着站一个小时……

从那时起,我不再敢偷懒,而剑术也开始飞速进步。

我还记得,从有记忆起我就和小乙待在一起。小乙是本朝皇子,一个皇室子弟是如何成为我的好朋友的,我不清楚。但我一直住在小乙身边,他住在月明宫,而我住在月明宫的客房。我的地位似乎很奇怪,我不是皇族,因而享受不到皇家的待遇,但我又与那些下人不同,我不必做很多的杂活,下人们见到我也是客客气气的。如果一定要给个定义的话,我似乎是一个住在小乙身边的贫贱的朋友,一个远方来客,但又有一些服侍小乙的义务。

我不光对自己的身份满腹狐疑,对于自己的名字,我也毫不知情,自记事起,大家就叫我阿机,而自从少辛做了我的老师后,我就被叫做阿吉了。陆沉机这个名字是有一天少辛告诉我的,那天,他边从我的手中夺过大鸡腿,边郑重其事地告诉我,我的名字叫陆沉机。他总是用这一招,在夺走鸡腿的时候,拿一个秘密来吸引我的注意力,这样,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鸡腿早已整个进入的他的腹中。

但按理说,这不该是一个秘密,这应该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才对,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可是我确实是从少辛告诉我后,才知道的自己的名字。

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包括我的身世,我问过许多人,但他们总摇头推说不知,但当我问他们,你们总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来到皇宫的时候,他们又都顾左右而言他。

太学馆里那些老头子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是人生最根本的三个问题,但是前两个问题,我压根不知道答案,而对于后面那个问题,我也一头雾水。于是,作为一个对三个答案都无回答的三无儿童,我在月明宫里度过了我九岁前的生命。

小乙和我同岁,九岁那年,小乙的头发被扎了角,太学馆的博士们说,他已经到了被称作总角的年龄,要被正式收入太学馆读书了,也被皇帝命令,不许再每天和我厮混。身为皇子,小乙每天都有许多事情要做,读书识字,习武修文,诗词歌赋,样样不能拉下,他也因此不能再一直和我玩。

没了小乙的陪伴,我时常觉得很孤单,因此我常主动去找他,但总被起居太监斥骂,我觉得这很不公平,小乙来找我,起居太监不过是温柔地说两句而已,而我去找小乙,起居太监的脸就扭曲成了一团麻花。虽说如此,我还是和小乙约定了许多暗号,比如说扣墙三声就代表半个时辰后到大柳树后等他。不过其实现在听来,这样的暗号实在蠢得可怜,不知道当时的起居太监是怎样的菩萨心肠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我认识了少辛,少辛是金吾卫的少统领,掌管五十人的小队,日日在皇城巡逻,有时也亲自到皇帝身边护卫。

说来可笑,我认识少辛还是机缘巧合。那天,我正一个人闲的无聊爬到了月明宫里的大柳树之上,少辛正巧带了三个金吾卫进来巡逻,我被他们的金盔金甲反射的太阳光晃得刺眼,头一晕就从柳树上摔了下来,把少辛和三个金吾卫吓得不轻,三个金吾卫当场就冲了上来,把我团团围住。

一个说,少统领,这是一个刺客。

一个说,你傻吗,哪有才九岁的刺客。

还有一个说,西域有个小人国,那边的人即使长到了二十岁也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因此经常被训练成刺客,在东陆搅动风云。

少辛白了他们一眼说,你们又看了什么地摊小说,这么大人了连一点分辨能力都没有吗,小人国是骗骗小孩子的,还搅动风云,先搅动一下你们的脑子好不好。

他推开了三个金吾卫,看看我,很无奈地笑笑,把我拉了起来。

“小屁孩在这里爬树,不知道大内的规矩吗?”

我撇撇嘴,很高冷地不回话。

我一直觉得自己当时看起来一定很高冷,因为我连正眼都不瞧少辛一眼。但其实实际情况是,我摔得实在太惨,说话都觉得嘴角生疼。

少辛见我甚至都不愿答话,明显吃了一惊,他命令三个金吾卫把我全身上下搜了个遍,把我痒得直笑。

“报告少统领,不是刺客。”三个金吾卫满足了一番手足之欲后说到。

少辛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很奇怪地笑着走了。

从那以后,我经常会在月明宫中看到少辛,少辛也常常会带些吃的给我,在美食的诱惑下,我最终成了少辛的好朋友。

“好朋友个鬼,我堂堂金吾卫少统领跟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当朋友?”少辛听到这里,往往会扯我的耳朵,“是是是,你是看我太可怜了,无依无靠,所以来做慈善看望孤寡儿童的行了吧。”每当这时,我都只能暂时屈服于少辛的淫威之下,勉强承认我说的不对。

少辛这时往往会很爽朗地笑笑,拍拍桌子大饮一杯。

小乙去了太学馆半年后,由于我们经常违背规定玩在一起,我被愤怒的皇帝逐出了皇城,罚到一个偏僻小巷里的破庙中去住,不得再入皇城。

我甚至都怀疑那件庙是否能够被称作一间建筑,因为屋顶和墙壁都腐朽得实在不成样子,外面下小雨的时候,庙里却反而下大雨。

“这个庙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这是前朝文物,文物嘛,就要保持原样,不能随便修的。”我有一次去质问管帝都建筑修建的司空,他瞪大了眼睛回答我,似乎我是一个白痴。

庙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和尚,我曾问过他的年龄,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知道寿数无益”,他总是这样,知道这个无益,知道那个无益,每日参禅打坐,似乎把我当成空气,但他还是经常和我讲话,只不过总是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我第一次来到庙中的时候,老和尚看到我,说:你终于来了。

我说:大师你等我很久了吗?

老和尚说:不是我等你,是你等你。

我说:我等我?为什么我要等我?

老和尚说:因为命运已至。

我说:什么命运?什么医治?

老和尚摇摇头不说话。

我和老和尚的对话大抵如此,每次和他说话完我都感到深深的迷惑,老和尚似乎以此为乐,知道我听不懂他说话后,越来越神神叨叨。

正当我为此后的几十年人生的孤独寂寞而惆怅时,少辛来了。

他带来了知味楼的烧鸡,我最爱的那个口味,他安慰了我好一阵,当我都感动地准备嫁给他时,他却浪笑着说“这几日苦了你了,不过,人生嘛,要抱有希望才是,要相信冬天都来了,春天怎么会远呢?毕竟这样的日子还有好久呢,你且忍着,不然以后这么久的生命该怎么办呀。”然后飞奔着跑出了破庙。要不是他轻功实在高强,我真的会把那把切烧鸡的刀扔到他身上。

很快,三个月过去了,我逐渐习惯了破庙中的生活,那个老和尚也会经常拿出佛经来教我识字。当我已经准备好此后遁入空门,追随老和尚而去的时候,少辛来了。

他穿着朴素的便服,意气扬扬地踏进破庙的大门,毫不夸张地说,他脚底带起的风,把门槛给弄破了一半。当然,这一方面要怪少辛走路不长眼,一方面也要怪那个破庙的基础设施实在太不完善。

少辛问我,喜不喜欢练剑。

我想都没想,点头如捣蒜。

于是少辛扔给我一根木棍,告诉我从此之后他会指导我练剑,每日寅时会来指导我一个时辰,但此后我要自己练七个时辰,也就是一天要练八个时辰的剑,如果练得好,作为奖励,他会每月给我发一些零花钱。

练剑是我喜欢的事物,而钱更是我最喜欢的事物,于是我答应了,忘记了遁入空门的志向,从此继续卷入滚滚红尘,留下老和尚一人孤苦伶仃。

第二章

少辛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当天下午,小乙就奇迹般地出现在破庙之前。他似乎从没到过这样寒破的地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喊道,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应,因为老和尚一般是不会回应任何到访者的,他白天一般都在打坐念经,超脱于这个世界之外。而认识了老和尚三个月的我每次遇到这个情况,都会在心里腹诽,老和尚估计是自闭症或者社交恐惧症患者,不然,怎么从来都不理会叫门呢?况且从这庙的残破程度来看,老和尚也确实是缺乏社交能力,无法筹得足够的善款来修缮庙门,落得现在形单影只的下场。

小乙喊了三声,都始终没有得到老和尚的回应,而在距离庙门很远的柴房劈柴的我,隐约听到有人叫门,在第二声时便走出柴房,小乙喊了第三声,我分辨出那是小乙的声音,兴奋地丢下手中还拿着的柴火,冲了出去。

却正迎头撞上探头探脑走进来的小乙,害的我们两个都摔了个狗啃泥。

“阿吉。”

小乙先于我爬起,嘴咧的跟什么似的,根本不在意屁股的痛和裤子上的灰,伸出手,向我问候。

很久没见小乙了,他今天穿了一套玄色的绣龙缎袍,腰间坠着一大串名贵珠宝,脚踏着尚衣坊制的牛皮靴——上面自然也镶嵌着珊瑚,玛瑙之类的宝贝。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清新的香,像是春天,像是野草——那是万草露的香气,是专供皇室的少年子弟用的,闻来使人心旷神怡,更能提振使用者本人的精神。

我很少见到小乙穿戴得这么正式,更何况是在这种破巷里,穿的这样闪耀,我怕他会被劫财劫色。

但很明显,我想太多了,只是随意的一瞥,我看到门外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的金吾卫,把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入,而在金吾卫身边,则是四个太监抬着小轿,恭恭敬敬地等在一边。

我拉住小乙的手,从地上站起,不愿再放开。

有很多想说的话,但一时激动之下,却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着小乙的眼,问他,怎么今天穿的这样正式。

小乙说,他将要去城南的王陵祭祖,因为祭奠的队伍走得实在过慢,他便偷偷溜出来与我相会。

我听了,不自禁地扬起了唇角。

小乙一直是一个纯良的人,他对朋友很好,也总是用善良的眼光看待一切,在柳树下习剑的时候,他会先命太监把蚊虫驱赶走,怕削到或踩到它们。我总是笑他,几只蚊虫有什么在意的,况且他练一年的剑也不一定会削到或踩到几只,而他总是一本正经地用从少傅那里听来的一连串大道理教育我要关爱生命,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发展之类之类的。而我也只好顺着他的心意,乖乖地站在一边等着那些小太监们花半柱香的功夫用罗扇笨手笨脚地把蚊虫扇走。

小乙爱护蚊虫,更不用说吃肉,每次有肉端上来,他总是看着盘中的肉,幻想着它们被宰杀时的情景,然后大颗大颗地掉眼泪,我看着他这样,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把他面前的肉抢过来,一口吃掉,省得那些肉继续在他眼前为他添堵。

不过毕竟是皇室,怎么可能允许皇子不吃肉呢?缺少优质蛋白质,怎么长得高,怎么读书好,怎么成长为东陆万里国土的继承者呢?所以老皇帝老是逼着小乙吃肉,甚至在他眼前监督着他吃,此时小乙就不得不从了,但是每次吃完肉回来,他又总是会抱着我落泪,想要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总是沉默不语,弄得我很尴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乙的心灵善良,这也直接反映到了他的面容之上,他的眼睛总是闪着晶亮的光,像星星一样。

说起来,我还好多次看到藏在宫墙后的小宫女偷偷地拿眼去瞄小乙,被我发现后就赶紧羞红了脸,提着裙子,啪唧啪唧地踩着木屐跑了。

当然啦,我估计那些小宫女其实也没有那么单纯,谁知道她们是因为小乙长得萌才喜欢他还是因为他是皇子才喜欢的他呢?每次和小乙一起照镜子的时候,对比着小乙细皮嫩肉的脸和我的脸,我都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太学馆的博士们说,从前有个人叫卫玠,因为长得太迷人,被一群少女少妇给围着看死了。我听了这个故事,很是为小乙惶恐了一阵。后来我常常拿这个故事来吓唬小乙,叫他不要和那些宫女走得那么近,哪天被看死了,都没人为他伸冤。听完之后,他的脸往往会变得通红,然后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快要扬到耳朵上去。

“阿吉!”

小乙拉过我的袖子,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我故作淡定,一点不表现出好奇的样子,想故意气一下小乙。

小乙却丝毫不在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檀木的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盒子,看到一块水蓝色的玉,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盈盈的水光。虽然不懂这是什么玉,但皇子拿出来的,想必不会是什么普通货色吧。

小乙得意地告诉我,这是今年新从楚地上供的避水玉,戴在颈上,可以在佩戴者落水后,将水流分开半柱短香的时间,保护落水者不溺水而死。

我大为惊异,自小听宫中的老太监和博士们讲了许多东陆的奇异故事,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宝物,赶紧把避水玉戴在颈上,生怕被人抢走。

小乙看到我如此珍视这块玉,也很是开心,又拿出了十个银毫给我,让我在平日里多买些玩物,不要委屈了自己。

看着小乙这么热情,我突然意识到,来到这里三个月了,却从没想过为小乙准备些什么,不觉有些惭愧。

然而小乙却仿佛能看出我的心情,他挑起我的下巴,眼睛里满是柔和,“我知道你想说的有很多,但是不用急,以后你可以慢慢告诉我。”他一字一顿地说着,然后露出一股戏谑的笑。

我正想开口的时候,贴身太监的声音却不适时宜地响起。

“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乙撇嘴,手拍了拍我的肩,“下次再见”,转身跑了出去。

抬轿太监们的动作很快,转瞬之间就抬起小乙飞奔了出去。而四个金吾卫也前前后后地护卫着轿子离去。看来小乙确实是抠着时间来看我的。我忽地感觉世间还是有着许多美好,就连破庙梁上的蜘蛛网此时都似乎顺眼了很多。

抚摩着小乙送我的避水珠,我走回了柴房——我的住所。由于庙里的住宿条件实在太差,老和尚思考了半天,还是觉得我睡在柴房最舒服。

小乙不愧是王室的子弟,总是这么温文尔雅。

我感慨地迈入柴房的门,却并不知道,老和尚正倚在庙门口,看着我的身影,微微摇头。

少辛愿意收我为徒,小乙又来看望了我,双喜临门,接下来几天我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我乖乖地按照少辛的指导练习着剑术基本功和规定的套路动作,自觉身轻如燕,感觉成为东陆第一剑客的前景明媚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小乙来过一次破庙后,便轻车熟路地常常来看我,我也终于找到机会送给了他一份我准备的礼物——一个戴在手指上的草环,小乙看看左手拇指上一个铜锱也不值的草环和右手无名指上价值百个银毫的玉戒指,却没有一点嫌弃的样子,这使我大为感叹没有遇人不淑,交友不慎。

这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我和小乙经常在节日里相会,到皇城逛街,而少辛有时也会和我们一起,他总是解释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同时回味一下儿时乐趣,但我老是嘴欠想说明明就是因为他太孤单找不到朋友才这样的,但后来我又转念想到,到他家说媒的媒人足以踏破他家的门槛,金吾卫中视他为偶像的成员足以掀起一场宫廷政变,我才没有毒舌说出口。

转眼到了十四岁。

十四岁的少年,有着万草露的神韵,细柳嫩杨,草长莺飞。

也到了知慕少女的年纪。

近来我和小乙都感到有些尴尬,每当我和他表示亲密的时候,总能感到周围一些青春期少女异样的眼光。我们明白这是因为那些同龄少女们也明白了男女之事,所以我和小乙也不再做一些过分亲昵会引起误会的举动。

五年改变了很多。

这五年间,我和小乙从身高四尺长到了六尺,每年的花朝节,少辛都会让我靠在破庙的柱子上,然后用匕首刻上与我等高的划痕,五年过去了,最低的那道划痕和最高的那道划痕足足差了一个头还多,可见这五年间我长得多么快。而除了身高,我的剑术也是大有长进。元宵节那天,少辛和我比试剑术,他说,我的剑术已经达到了候补金吾卫的水准了,只要再练一年,我就可以轻易地取得金吾卫的职位,这令我兴奋了好久,而少辛也难得地给我放了十天的假期,一直从元宵放到花朝节后五天。

说到花朝节,这是东陆人的节日,每年正月二十,百花之神回归东陆,东陆人都会召集亲朋好友,赏花饮酒。每到这个时候,文武百官都会被召进上苑陪皇帝赏花欢饮,少辛自然也需要早早地在宫中负责保卫任务。于是这一天就惯例成了我的假期,我可以拿着少辛给我的二十铜锱去城里玩。然而二十铜锱实在太少,一只烧鸡都要卖五十铜锱,经过我千求万告,少辛终于把补贴提少到了一个银毫,也就是一百铜锱。这才勉强达到了帝都这种天下第一城的消费水平。

又由于小乙是皇子,他需要陪父皇和百官一起宴饮,所以我往往只能一个人去皇城玩。

不过我已和小乙约好,在两个时辰后,一起到城里逛逛。

不知怎的,或许是和老和尚呆一起太久,又或许是春天激发了少年萌动的春心,今天,我忽然很想看看少女,看看年轻女孩子的手和腿脚。

或许是我的动机太过明显,那天少辛去皇城前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要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很容易被拐走的,到时候我可没办法救你。我白了他一眼,如果我会被拐走的话,那只能说明你教的剑术太差,凭你名动天下的剑术,怎么可能教出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弟子?少辛想了想,很开心地笑了笑,然后赏给我五个银毫,出门到宫里去了。

真是浅薄的男人。

这么简单的马屁就拍得他这么开心。

我拿出自己的零钱陶罐,将一直攒的两个银毫十七个铜锱拿出,再加上少辛给的一共六个银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了皇城。

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此话一点都不假,虽然我才十四岁,但也已经想出了无数的歪主意去寻乐子,诸如买一只鸡回来给少辛吃却在里面塞上芥末啦,在门梁上放一桶猪泔水倒在他身上啦之类的,如果让少辛知道,他一定气得发抖。

我一边克制不住地笑着一边走进了城门,抓住一个看起来很单纯的小哥,问他,你知道哪里有戏楼吗?有年轻小姑娘的那种。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饥渴,也或许是我的笑声太过放荡,反而把那个小哥吓得落荒而逃。不过是我看这个小哥有点好玩,说了一句戏语而已,至于么?皇城这么大,难道我要自己找一个有年轻小姑娘的戏楼都找不到?我气得一甩衣袖,自己踏上了寻找戏楼的路程。

其实我并不急着去找戏楼,我已经和小乙约好了,在他陪父皇喝完酒后,就到知味楼找我。因为还有两个时辰,所以我不紧不慢地走在皇城的路上。

从前听太学馆的老先生们吟过一句诗“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说的是像帝都这样的大城市,多有美丽妖艳的少女少年,在宫里的时候,我不太相信这句话,因为平日所见都是一些明显缺乏雄性激素的太监和皱纹满面的宫女,但是等到真的出了宫,在帝都大街上走看到那些神采奕奕面容姣好的少年少女时,我才知道,这句话说的绝妙。

帝都的街道出了名的宽大,素来有九街十八道之称,而我此时正在其中最狭窄的一条街——崇德街上走,说是最狭窄,但崇德街仍然可以供八辆马车并驾齐驱。知味楼在尚礼街——紧邻崇德街,但要走过去仍需花费半个时辰,我计算了可以玩的时间,便在街上自由地闲逛,边走边看。

东陆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尤其是帝都,荟萃四海奇珍,不过作为一个还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孤寡儿童,我也只能看看而已。但这已经很能满足我好奇的欲望了,更何况在平日,那些趾高气昂的老板们根本就不会让我这样一个一眼看上去就很穷的小子进店,他们一看到我,就让伙计把我轰出来,生怕我弄坏了他们家的东西又没有钱赔。

不过今天是花朝节,全城的人都要么上街玩要么在家宴饮,人头攒动之时,自然无人能注意到我进了店,即使想轰走我,也得让伙计先穿过拥挤的人流。

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混在人流里踮着脚进了帝都数一数二的古玩珍宝店——七宝阁。

进了七宝阁的门,并不等于进了店面,而是要先穿过一个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庭院才能真正进入店铺,我嗤之以鼻,可能掌柜是钱多的没处花才会想着在店里用这么大的面积造庭院搞绿化。

然而甫一真正走进七宝阁的门,我就被店内奢华的装饰震惊,雕龙的画柱,精致的壁画,而最令人吃惊的则是足有三丈的吊高。即便是月明宫,也难有这样的排场。难怪从前每次想进来,都要被庭院里一列鼻孔朝天的伙计赶出。

我跟在两个油光满面腆着肚子的富豪身后,假装成他们的晚辈,跟着他们在店内浏览。

东海的鲛珠,北极的象牙,西域的沉香,南方羽人的肉翅,水蓝色的宝玉——水蓝色!

我细细地端详那块玉,纹路和色泽都正与我佩戴的避水玉相同。

又一块避水玉。

在日光的照射下,那块避水玉反射出幽蓝的水光,波光滟滟,悠悠荡荡。。。

正当我沉醉于避水玉的光泽之中时,店内的伙计忽然打开了展示的木柜,将避水玉拿出,我这才醒来,原来我跟着的一个富豪买下了这块宝玉。

伙计把玉交给富豪查看,然后去柜台拿木椟了,我也只好遗憾地看别的宝贝。

富豪看完了玉便将玉放在了木柜上,扭头和同伴说着什么。

当伙计拿着木椟回来的时候,他忽然惊呼。

“避水玉不见了!”

店内炸开了锅。

富豪也很错愕。

四面八方都有伙计涌过来,将站在这附近的人围城一个圈。我撇撇嘴,但也无计可施。

富豪面露疑惑地看向四周,忽然他看到了一直跟着他的我,并且盯着我的脖子。

“他偷了避水玉!”

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都齐刷刷地扫向我,我这才发现,避水玉正在日光的照耀下,在我脖子上映射出潋滟的水光。

我很吃惊,但不知该如何辩解。

两个很强壮的打手一般的人物走到我身边,架起我的双手,我却还没反应过来。

我慌得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小乙或少辛的身影突然出现帮我摆脱困境。

但是并没有。

我只得乖乖地被打手拖着走,呆呆地看着眼前想着脱身之策。

忽然,一道隐隐的水蓝色的光照到我的眼前,我猛地去寻那道光的来源。

是一个穿着淡蓝色绸裙的女孩,她正弯着头看我,紧紧捏着右手,假装镇定,竭力想掩饰自己的心虚。

她就这样闯入我的生命。

第三章

女孩看到我在看她,一下子收紧了瞳孔,眼神一瞬间凝滞了一下。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却踩到了身后一个大叔的脚,大叔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吓得她连连道歉。

我喊道。

是她偷了你们的玉!不是我!是她!

没有人理会,两个壮汉连头也不回,继续拖着我前行。

我心急如焚,又喊了好几遍,奋力想把手挣脱出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我眼睁睁地看着其他的顾客不再关注自己,重新在店里走动,把那个女孩挡在了人群之后。

掌柜很生气,他虽然看起来有着一股读书人的好脾气,但也真的被我的行为激怒。

“人赃俱获,先给我打一顿,然后送到官府去判你终身卖入官家为奴!”

壮汉把避水玉从我的脖子上小心地取下交给掌柜,然后恶狠狠地把我摔到地上,就要动手。

“且拉到外面大街上打,让所有人知道我们的手段,也不用脏了这里的地。”

壮汉领命,掐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外面,我挣扎着回头,想要重新找到那个小女孩,却始终不能找到她的身影。

我学了五年的剑,实力又达到了候补金吾卫的水准,自诩还是有余地自保。但壮汉的力道极大,我没法挣脱。

店门外人流来来往往,不少人向这里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我的脸刷得通红,我情愿被打,却不愿被人看见。

一个壮汉一手从背后钳住我的脖子,另一手将我提起,另一个壮汉猛的一记重拳打在我的下颚之上。

像是被木槌或是磨盘重击,力道一直从上颌传到了头骨。我的头嗡得一响,一下子懵住了。

两股热流从我的鼻中流出,壮汉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嘲笑地看着我,随即对着我的鼻梁又是两拳。

鼻内的血再也止不住,像泉水般汩汩地涌出。

身后的壮汉忽然大笑着松开了捏住我脖颈的手,右脚踹在我的大腿上,我向前飞去,眼前的景象快速地下坠,我看到路人嘲笑的脸,路人耸起的肩,路人抬起的脚,和铺着石板的地面。

我重重的摔了地上。

习剑五年,我却没有能力在这时保护自己。

我摔倒的时候,脸在地上擦出了长长的血痕。

我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地面。不敢相信这一切。

有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小石块硌着我的脸,还有几颗路人吐出的枣核在我的眼前三寸,还有震起的灰尘,飘飘扬扬地又落回地面。

我感到身后的壮汉又抬起了他牛一般粗壮的脚。

我一激灵。

在壮汉踩下脚步的前一刹那,我右肘一发力,将整个上半身甩到了左边,恰恰避开了壮汉狠命的一脚。我手撑着地,翻身跃起,身形一转,旋即一掌劈到了刚刚的壮汉太阳穴上。

借着劈掌的力量,我身体顺势再转,朝着另一个吃惊的壮汉,左拳狠狠地击在他的鼻梁之上。

我已经能想象身后的壮汉此时一定忍着剧痛,捂着他的太阳穴——刚刚劈掌的时候,我将那颗石子夹在了拇指和食指之间。

趁着两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我甩开步子向人群中跑去。

两个壮汉赶紧追上,奈何已经脱开了一丈之远,更兼二人灵巧不足,追了两三个街区后,便渐渐跟丢了我。

我继续跑了几个街区,确定回头彻底望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才在一条无人的小巷中停下脚步。

其时我已然脱力,站立都有困难,我手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吸气。

由于跑得太猛,鼻口仍流血不止。

我忽然感觉眼前蓦地升起许多亮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嗡嗡的声响一直在耳边长鸣,我忍不住连续大咳了三声,呕出一大摊暗红的血。

肺不断抽搐着,头也昏昏沉沉。

缓了好久,我才逐渐恢复过来。

我看着小巷一侧的高墙,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城内不可久待,七宝阁必然已经报了巡城的羽林军,羽林卫必然已在四处追捕我,再穿着这身衣服,一眼就会被认出。

我解散了束起的头发,脱掉了外面的罩衫,只穿一件小褂,我用罩衫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随即丢到地上。

我一路低着头,按照脑中模糊的记忆,沿着一条人流量最小的路,向破庙走去。有好几次,我都看到有羽林卫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我的心总是一凛,但幸运的是,即使有羽林卫看到我,也并不给予更多的关注。

我心惊胆战地走回了破庙,对着镜子,清理着脸上的伤口。

鼻梁两侧已经肿起了一大块,擦伤和淤青更是多的数不清。

我忍着痛,清洗了一遍脸,又彻底地换了一套衣服。

我躺在自己的破床上,很快沉入了睡乡。

再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了,我感到浑身酸痛,但一想起和小乙约定的时间已到,便顾不得许多,冲出了庙门。

右脚隐隐作痛,但我仍忍受着,小跑着向知味楼而去。

知味楼的名字来自一句相传是前朝皇帝品尝后写的诗“闻香下马,知味停车”,入店摆着百十张桌椅,座无虚席,几十名伙计风风火火地在店内穿行。

我直奔二楼。

二楼才是知味楼的精华所在。二楼的中间是一个小厅,在小厅的边缘摆着几副桌椅,然后再被包厢围成一圈。

我的脚刚踩到二楼的地面,就听到小乙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叫唤“阿吉!这里!”

他正坐在楼梯旁的一张桌子上向我招手。

我坐在了小乙的旁边,正想说些什么,小乙将食指放到了嘴唇前,嘘了一声,指了指前面。“现在表演的,是最后一篇,送君篇”

我顺着我指的地方看去——在小厅中,一个水蓝色的魅影正在随着箫声起舞。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既是因为那舞动的魅影深深地映入我的脑海。

还因为她正是我在七宝阁见到的偷避水玉还害的我被壮汉打的那个女孩。

我呆呆地望着她,那曼妙的身姿和舞步,像梦一场。

我忽然看到了她的眼神。

四目相对,我完全没有料到她会看我,女孩也显然吃了一惊,舞步迟钝了一瞬,但她旋即扭过头去,仍继续跳她绝妙的舞蹈。

接下来的舞蹈,我都看得心不在焉。

小乙在我的眼前挥了好几下手,我才回过神来。

“跳得不错吧。”

他说。

“你的眼睛都直了。”

我这才真正地回过神来。

“你知道这个戏班吗?他们是淮南城最好的戏班,今年是他们第一次到京城来。”

“都说这个戏班最拿手的就是刚刚表演的四章思慕曲了,然而你只听到了最后一段。”小乙摇着头,直叹可惜。

我望向刚刚女孩退向的方向,若有所思。

忽然听到乒乒乓乓的一阵乱响从楼下传来,先是有人的大声呵斥声,再是有人重重地踏着台阶走上来的声音。

银白色的鱼鳞甲,胸部是狻猊怒吼的头,这既是护胸的甲胄,又是羽林军的标志。

四个巡班的羽林卫将通往一楼的楼梯口完全堵住。

那个领头的羽林卫看到了我,冷笑了一声。四个人将我和小乙所坐的椅子团团围住。

“身高六尺的少年,脸上有着很多擦伤,腿脚微跛,今天在七宝阁偷了避水玉的,就是你吧。”四个羽林卫将手放在刀柄上。

“刚刚你急急忙忙地在路上跑,我一看到你微跛的脚步和有着无数擦伤的脸,就怀疑你了。”领头的那个羽林卫说。

“小小年纪,就能在两个武师的围攻下逃出来,看起来武功不错,只是,为什么不用到正道上呢?”

小乙看着我,疑惑满面“阿吉,你,做了什么?”

我脸色沉重“今天七宝阁丢了一块避水玉,我们看到我脖子上挂的那块,以为是我刚刚偷的,就围殴我,准备送我去官府,我好不容易才找住机会跑掉。”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的,你送我的玉被我们抢走了,还有我脸上的伤痕,就是扭打的过程中造成的。”

小乙点点头,看向领头的羽林卫“几位羽林卫大哥,我想,你们应该是弄错了。”

“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以狡辩?”领头的羽林卫已经把手按到了我的肩上。

我看向女孩所在的地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她跳动的丽影,于是说不出话来。

两个羽林卫分别按住我的两肩,另外两个羽林卫手紧紧地捏着刀柄,随时准备拔出。

我望向小乙,“帮帮我。”

小乙点头,“我想几位应该是真的弄错了,阿吉本来就有一块避水玉,是我送给他的。他不可能去偷东西的。”

“本来就有一块?哈,简直可笑。小公子我看你衣着光鲜,想必很有一番背景,但这里是帝都!你的背景永远盖不过王法!”两个羽林卫已经架起了我,准备带我出去了。

小乙虽然一直性格柔和,但这不并代表他没有皇族的高傲,他一直是皇帝最宠溺的皇子,即便是当朝的名士,也都对他关爱有加,从来没有人敢违逆他的意见。

“你们,”小乙咬紧牙,“真的敢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吗?”

领头的羽林卫斜觑了他一眼“即便是皇室,只要犯了法,羽林军照样带走,今天不管小公子你是何人,我一定要带他走。”

小乙面色铁青,狠狠地一拍桌子,“我乃本朝九皇子白乙,你们敢违背我的命令?!”

羽林卫眼神明显地一软,显然没有料到真的会招惹到一个皇子,但他还是不肯服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带走”。

不再理会身后皇子冒火的目光。

羽林军和金吾卫同属拱卫帝都的武力,但金吾卫更多地是直接保护皇宫,而羽林军则是保护整个帝都的安全。不过为了牵制双方的势力,近来也有不少羽林军被安插到了皇宫中轮值,而金吾卫也被外派到皇宫外执行帝都宿卫。

当今羽林军的头领是羽林大将军仲求,他是一个极固执的人,只知道维护命令,不懂一点人情世故。三年前,他曾经当街将当朝司徒斩首,引来朝野震动,当时皇帝很气愤,一怒之下将他贬官至七千里外,但当仲求收拾好东西准备启程的那一天,皇帝却亲自去他家将他迎了回来,重新官拜羽林大将军。不但官复原职,甚至还颁布钦令,即便是皇室子弟,只要犯了法,羽林军也可以大胆抓捕,不必担心报复。

自此以后,羽林军成了帝都内一支最坚定最纯洁的势力,满朝文武也不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羽林军的威望极大提升,即使在知味楼强行带走我,小乙也无计可施。

更兼小乙本就是微服偷偷溜出来玩,自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遭,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带走却什么也不能做。

在被脱下楼梯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小乙双手攥成拳,眼中冒出火。

我忽然有些害怕,我从没见过小乙这样,但很快又觉得感动,毕竟他是为了我。

小乙会来救我的,我相信。

第四章

(作者批注:女主留不下任何印象,女主的整个出场要重写)

我被关进了帝都的牢房。

我一直以为老和尚的破庙已经是世界上最寒酸的地方了,就凭那破庙的住宿条件,估计把破庙白送给别人都不会有人要。

但没想到,我还是太天真了。

帝都的牢房一点也没有帝都的气派,与市井小说中描述的一样,狭小的单间,腐臭的气味,头顶有个天井,投入一缕暗淡的天光。

我其实并不怎么担心,凭借小乙的地位和他被皇帝宠溺的程度,不出几天,我就肯定会被放出。

但当听到旁边牢房的兄弟们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污秽的骂言的时候,我改了想法。

这真是噩梦。

我想。

住在牢房里,很难有白天和黑夜的概念,天井里透出的光,似乎一直都弱得可怜,浑浑噩噩地在牢房里呆了几天,我便难以忍受。

每天都在想着小乙什么时候能来救我,等他救出我,我一定要狠狠地宰他一顿。

我这样想着。脑子里又浮现出了那个舞动的身影。

太学馆里的老先生有这样一句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的是美丽的少女动人的笑和眉眼。我很是诧异,竟有人能把女孩描述得这样恰到好处。

我又想起女孩那流转的眼波,和里面透出的像星星一样的光。那个光好像能吸走一切,你的注意力和你的心意。

我忽然觉得再怎样美妙的语言都无法描绘那眼神美妙的万一。只有沉醉,沉醉,软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颗星星。它不言,我亦不语,时间停止流动,万物都停留在那一瞬,不生,不死,永恒,长存……

“陆沉机。”
“陆沉机。”
黑暗中有轻轻的呼唤传出。

我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

“终于寻到你了。”

我想要寻找那声响的来源,却又感觉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你已经忘了你背负的命运了吧。”

我猛的一哆嗦。

“可是命运,它却不会忘了你啊。”

我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仿佛做了一个长久的梦,在梦里,有一个燃烧着大火的宫殿,厮杀声从远方传来,宫女和太监像蚂蚁一样四散奔逃,珠玉财宝洒满地面却没有一个人去捡,宫殿的房梁和立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即将倾颓。

有一个穿着龙袍的君王却坐在他的宝殿上一动不动,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什么。

我看不真切他的脸。

他的眼光却像能突破梦境一般一直盯着我。

“陆沉机。”

我分明感到他在冷笑。

“陆沉机。”
“陆沉机。”

有人一直晃我的身子,我缓缓睁开眼。

一个羽林卫正站在我的面前,不停摇着我的肩,我不知道他将对我有何处置,正在心中猜测的时候,那个羽林卫却摘下了头盔。

“老师!”

我忍不住惊呼,立刻被少辛捂上了嘴。

少辛没有多说,又戴上了那个头盔,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出牢房。

身后传来铜锁落到铁栏上的闷响,我回头看去,一个羽林卫正把一个人拖进我所在的那个牢房。

“你啊你,为什么会惹这种祸?”少辛气得拿起木剑一直敲我的头。

我颇为不服气,已经和他解释不下三遍,但他仍然怪罪于我。

“要不是你每天想着在外面乱跑,怎么可能惹这种麻烦上身?”

“可是你不还是把我救出来了吗?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少辛举起木剑又想打,终于还是忍住了。“我和三个兄弟换上羽林卫的盔甲,趁着看守牢房的羽林卫换班,将他们打晕,然后闯进监牢,每走一段路就打晕一个羽林卫才最终把你救出的。还把另一个被我们打昏的囚犯拖入你的那个监牢,估计现在羽林军内部已经气得不行,想找我们金吾卫麻烦了。”

我这才想起,金吾卫和羽林军似乎颇有一些矛盾,因为他们的职能交叉,矛盾冲突很是正常,自然暗中也会有一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双方互相看不顺眼也在情理之中。

少辛叹了口气,说道“要不是九皇子一直哭着央求我救你,我才不会牺牲我们和羽林军的关系来救你呢。”他揶揄道。

我撇撇嘴,知道少辛在卖贫嘴。

我不再理会他,继续埋头吃他为我准备的知味楼烤鸭。

也是在很久的以后一次闲聊的时候,我才知道,少辛是冒着多大的风险来救我,而当时金吾卫和羽林军的关系,又是有多么得紧张。

“监牢外面有两座碉楼,里面一直有两队羽林卫看守,如果看到监牢出现问题,他们就会用箭把少统领射成刺猬。”

“看守监牢的都是羽林军的高手,因为看守监牢的条件最苦,对身手的要求也最高,所以他们的福利待遇也最好,也因此吸引很多人常常地申请去那边轮值。”

“当时我和少统领隔着两层盔甲,仍能感受到少统领的心跳的和什么似的,我转头看少统领时,看到他的头盔下面有一颗冷汗滴落。”

也不知道这些金吾卫说的是真是假,不过总之在他们添油加醋的描述下,我内心涌出了大大的一股暖流。

在饱饱地吃了和睡了一顿之后,小乙来看我了,他的脸上明显带着泪痕,但还是挂着灿烂的笑意。

我好生休整了几天,正准备偷偷溜出庙门玩,却被老和尚拦住。“你今天出门会遇到无妄之灾的,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我并不相信,但又不敢当面违逆他,只好跑回柴房,捉摸着再寻机会。

正当我构思着第二十七种溜出庙门的方法的时候,忽然听到少辛在门外叫我。

我奔了出去。

少辛告诉我,这两天不要随便出门,也不用去找他,因为金吾卫最近和羽林军不对付,双方总是有人蒙面攻击巡城的对方,并趁机破坏公共秩序,然后嫁祸到对方头上,再加上羽林军现在全军都在通缉我,如果让他们认出我再抓进一回监牢,他可想不出办法来救我。

少辛说的话有理有据,比老和尚神神叨叨的话明显可信多了,于是我也只好乖乖地待在庙里,干脆继续静养几天。

下午小乙又来看我,上次他只是来探望我的伤势,这回则开始细致地问我到底怎么被抓进监牢。我把整件事从头到脚地告诉了他,但在要提到女孩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小乙见我犹豫,不断地催我,我见他又准备讲什么要诚实守信之类的大道理,赶紧投降,告诉他我怀疑那个女孩就是偷避水玉的人。

但话刚说出口,我就感到后悔,不知怎的,我竟不愿让小乙对那个女孩产生坏印象。

小乙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两倍,但仍安慰我说,一块避水玉没什么大不了的,丢了也不用可惜,至于我从壮汉手下逃出,可见我跟随少辛学剑五年还是颇有用处。

他告诉我,被抓进监牢是人生阅历的一部分,谁的人生没有在牢里待过那么几天呢?

我白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从哪里听来的这种狗屁道理。

小乙收起了笑意,正色道:“最近金吾卫和羽林军闹得很凶,父皇好像很是震怒,他最近一直在问相关的情况,估计是要教训一下双方了,我很为少辛担心。”

我忽然想起上午少辛叫我这两天不用去找他,估计是他预计到自己将被惩罚,所以不能现身,预先告诉我。

这个老师怎么这么笨呢,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告诉我,我在心里暗暗地骂他。但也无法可想。

小乙又和我说了几句,便回宫里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幻想着少辛可能的遭遇。

也许是看到我这几天每日都茶饭不思,老和尚忽然在一次吃饭时告诉我,不用为少辛担心,他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老和尚素来神神叨叨惯了,我也不怎么信他的话。

可是那天下午,仿佛是为了给老和尚说的话作证明,人间蒸发好几天了的少辛又跑进了庙。

皇上震怒,下令金吾卫和羽林军不能再相互挤兑,但对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如有再犯,重加惩处。

少辛告诉我。

于是我为他松了一口气。

九皇子邀请你去知味楼吃饭。

少辛又说。

我于是欣然领命。跟着老师一路向知味楼行去。

路上,少辛和我说了很多最近宫中和金吾卫的趣事,我笑的停不下来,少辛也一副颇为受用的样子。

我和少辛理所当然地踏上了二楼,仍然是那个小厅,那圈包厢——

仍然是那个女孩。

我很诧异。

小乙还是在原来的那个位置坐着等我,我走了过去,他压低声音跟我说“我又请来了那个戏班,想找个机会让你和他们当面对质一下。没想到那个女孩长的标致,却居然做出这种苟且的事情。”

这大大超过我的预想,我从来都没有打算和那个女孩对质,自从上次见了她跳舞,我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脑子里满是她舞动的身影,哪里还有一点气愤?

然而小乙明显并不这么想,他憋着一口气,直想替我报仇的模样。

我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女孩的舞蹈才刚刚开始,仍然是上次跳的思慕篇,小乙上次说我只看了最后一段很是可惜,这次我恰恰赶上她从第一段跳起。

可是我不敢看她,一直低着头,嚼着嘴里那块早已被嚼烂的鸭肉,想掩饰内心的不安。

今天的知味楼似乎没有上次那样宾客盈坐,应该是花朝节已过的原因。

头顶那吊起的由数十根蜡烛组成的烛台投下疏落的烛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到桌上,盖住了满盘的美食。

我无心再吃,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女孩认出我。

“你胃口不好吗?”

小乙问我。

“不是,只是。。。不太舒服。”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你趴一会儿休息一下吧?”小乙很是关心。

我很感动,但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小乙向坐在小厅对面的戏班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停下。

然后静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很尴尬,他们的戏被叫停,全戏班的人目光肯定都会集中到这里,那么,那个女孩,就很有可能看到我,认出我。

我有些忐忑。

心里这么想时,果然感觉有一束目光与旁的不同,落在我的头发上,令我心境更加不安了。

小乙一直在柔声叫我,我一直埋下的头也不好意思不抬起。怀着豁出去的心,我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但一点也不敢偏转,不敢见到女孩的目光。

“阿吉,你不太舒服那我们先回去吧,下次再来质问那个女孩如何?”

回去正合我意,但小乙肯定不会放过那个女孩,下次再把他们邀请过来,想来女孩会重新难堪一次,我不愿她这样,于是摇头拒绝了小乙的提议。

“那我们今天就把话和那个女孩说清楚。”

挑明了也好,挑明了也好,早点解决这事,早点让我的心放下。

小乙已经招来了那个女孩,她慢慢地拖出椅子坐下。

此时再不敢面对也没有办法了,我转过头看向她。

女孩也正看着我,眼中有一滴泪浸满眼眶却不愿滴下。

我很愧疚,当初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小乙的,我应该告诉他我并不知道偷玉的人是谁,这样她也不用被拉过来接受质问,我也不用承受女孩这委屈的眼波。

“姑娘舞跳得很好。”

小乙端起酒杯,微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只用两只手指拿的酒杯,很有王室风度。

“谢谢公子夸奖。”女孩的嘴角动了动,说道。

小乙微笑,“来帝都已经不少日子了吧。”

“上次花朝节是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到今天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嗯,帝都是个很好的城市,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很多奇珍异宝,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在城里逛过呢?”

女孩猛的抬头,而小乙正盯着她看。

“回公子,偶尔出门的时候转转而已,并没有机会见到什么奇珍异宝。”

“这样啊,”小乙仍然挂着他的那副微笑,一脸温柔的样子。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听说过避水玉这种东西呢,听说是一种很奇妙的宝贝,在阳光的照射下,总是发出盈盈的水光。”

“公子。。。”女孩犹豫了很久才说道,“我并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那天我的好朋友阿吉在七宝阁里转的时候,好像遇到过姑娘。”

“我不是很明白公子在说什么,那个七宝阁,我也从未听说过。”

“那天他配着我送他的避水玉,却被误以为是从店里偷的,”

“想来这位公子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女孩的喉咙抽动了一下,过了好久才说道。

“是啊,他被店里的打手给打了一顿,还被关进了监牢,为此我很是不平。”

女孩低着头,没有回话。

我却看到一滴晶莹的液体从她眼中滴下。

是泪吧。

小乙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吧。

小乙不依不饶。

“我后来一直追着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他说那天看到姑娘的脖子上映出一缕水光。”

“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女孩忽然站起,扭头跑了出去。

她手捂着脸,似在擦着什么。

小乙一直看着她跑下楼梯,嘴角还挂着笑。

我赶紧跑下楼。

一直跟着女孩跑出门,却跟丢了女孩的身影。

我满是焦急,在旁边飞快地搜寻。

却听到隐隐的抽泣从门后传来。

知味楼的大门很宽敞,也总是大门敞开,在门后的空隙中要藏一个人也是毫无问题。

我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去。

我感到我将要拉开的不是一扇普通的门,而是命定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