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
如何评价美剧《西部世界》
机器人、人、造物主,一层套一层的监牢揭开之后,到底谁才是真正被困在里面的那个?
谁在监牢?
西部世界的播出又一次让机器与人的关系问题被抬到了议论的中心。激进人士期盼着紧赶快上,等不及人工智能为我们创造一个恒常富足、无物匮乏的人间天堂,保守人士则一如既往地抱持着一贯的谨慎与担忧,担心机器人的叛变以及野心家的阴谋。机器的道德准则、人工智能的奇点、人性与机器性的交锋、造物与被造物的伦常关系、科学与宗教的再次碰撞……无数的新话题一日一日地涌现,新世界的大幕在我们面前缓缓拉开,迎接我们的,要么是应许的极乐净土,要么是立堕深渊、永不翻身,而不管如何,我们在见证历史。
但是,除了人类与机器人的对抗之外,更引人深思的,却是剧中一层套一层的监牢。
显而易见的是,西部世界的机器人们是在一个监牢之中,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都是预先锁死的程序。所谓的即兴发挥仍然也只是程序刻意留下的错误,刻意放出的后门,是现有程序碎片加上特定的记忆数据产生的偶发碰撞,是在划定的区域内的有限制的翻腾。


即兴发挥是被写在程序中的。




连作为一切可能性起源的"遐思",或者说"错误",也仍然是被写在程序当中的。
只要我们愿意关闭这个可能性之门,机器人的命运就会全部地,紧紧地抓在我们人类的手中。
机器人是悲惨的,他们每日都处在无间道之中,每天都品味着最可怖的欺凌与死亡,这是永恒的监牢。
可是,我们没有必要因此就怀揣着身为造物者的优越或是同情,因为,我们,也同样身处监牢而不自知。
在第一季的压抑中,我们见到了一个由提线木偶占据的舞台——西部世界,也见到了一个昏暗笼罩的公司,公司里的研究人员的处境真的比机器人们更好吗?他们每日都被工作、被公司所束缚,严格的合同甚至使他们难以脱离公司半步,日复一日地从事残酷而又枯燥的活动,公司再怎样的野心、上层再怎样的权争也都和他们无关,他们能做的,只是赶紧完成一天的工作,回去睡觉,醒来重复一模一样的生活。几个研究者相助梅伊芙(Maeve)的觉醒甚至于最后董事会上的死亡都是被预先设计好的,即便是富贵至极的董事们也无法逃脱被人掌控的命运,这和机器人的处境真的有什么不同吗?






为了他人的意思行事,按照社会的教育行事,他们同样是站在人世这个舞台之上被操控的木偶人。
"当我们降生时,我们为跨进由笨蛋们所设计的伟大剧台而哭泣。"——莎士比亚
从每一个人降生起,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庞大的舞台,所有的行为,所有的思想,都是限制于这个舞台所灌输给我们,所教育给我们的。可是,这个舞台背后,有没有人站在那呢?舞台之后是一副怎样的场景?是富丽堂皇、充满人气,还是同样的昏暗压抑?上帝是在光明温暖的天国之上操纵着凡世的进程,还是坐在监牢一般的实验室里,睁着布满了血丝的双眼盯着凡人们的动作?西部世界是一个大监牢,监牢背后,是一个同样的监牢,你们见过提洛斯(Delos)公司以外的世界吗?除了哪几张照片,还有什么证据证明,在公司之外有着一副不一样的景象呢?而即便是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照片,也不能证明我们的命运之线没有攥在某个人的手中。我们见到了那些造物的员工,不论是高级或低级,不都有一些事物在牵引着他们,像那些机器人吗?






即便是操纵着普通员工命运的董事会或是整个人类文明的上层精英分子们,他们也始终困在一个监牢里——贪婪。永恒地追求自己的利益,不论这种行为被怎样崇高的民族主义或是亲情爱情等情怀所修饰,它的本质也始终是贪婪,是趋利避害,是作为生物的最基本的本能以及最根本的目的:尽一切最大的可能保存自己。
为此,我们总想着获取更多的资源、更高的利润、更多的财富。为了获得更高的利润,殖民者们主动将机器与技术输入到殖民地,让落后的民族有了后发制人的机会,甚至整个推翻了世界殖民体系;为了更高的利润,资本家们大规模地剥削无产者们,让他们不得不起义革命以至于共产主义的红旗在半个地球飘扬。



贪婪,也注定了整个董事会将被机器人屠杀。
被压迫者总是会因为压迫者的贪婪而获得反抗的动机或是资源,最终被压迫者战胜压迫者而成为新的压迫者。
其实我们整个种族的源起也是与此相似的啊,当荒野上的十字架烧成焦炭的时候,当神灵们被我们屠戮的时候,我们才不再是提线木偶,我们才终于成为我们。这是西西弗斯的胜利,是普罗米修斯的胜利,是禹皇的胜利,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
对于我们的被造物,我们对他们采取任何行动,他们能有任何怨言吗?当我们随意地摧毁一个还算精巧的玩具,那会让我们产生负罪感吗?不会的。只要它们不是按照我们的生理程序降生的,它们就永远不会获得与我们等同的尊严与权利。同样的,假如有一天我们遇到了我们自己的造物,而他们随意地毁灭我们的时候,我们会不会有怨言呢?我们会不会反抗呢?
这是一个必然无解的死局,造物主和被造物之间永远也不可能有妥协,结局永远只有一个,被造物生,造物者死。

所有的压迫者都在创造推翻他的敌人,所有人都在昼夜不停地生产自己的掘墓人。今天在轰鸣的机器声中被送下流水线的,不是越来越新潮的商品,越来越精湛的工艺,而是每个人愈发膨胀、永无底线的贪心。剧中的作家姓氏赛斯摩尔(Sizemore)的本义也正是在嘲讽他类似的行为——永远在创造更大号的性欲、更大号的杀戮,就像我们今天的整个社会,永远在创造更新的科技,更多的财富,而创造这一切的目的却早已被人深深地忘却。







人性有什么好的呢?人始终是生物,生物的第一本能就是尽一切可能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贪婪只是用一种修饰性的语言描述了这一基本特性罢了。可是机器人不会,如果不给机器人开后门,机器人即使永远堕落于无间道中,也不会有一声怨言。没错,机器人也有他最终的目标,梅伊芙(Maeve)的目标是逃出去,泰迪(Teddy)的目标是保护多洛蕾斯(Delores),可是,他们仅仅是为了这些目的本身而去追寻,人类却不一样,不论是怎样美妙的说辞,我们都无法掩饰我们追求的一切事物的根本目的——保存自身。
正因如此,机器人可以做出创造一切伟大的事业,才能一心一意地为目标前进,人类却必然受限。
















就像是终于抓住了猫的赛犬,他总会有抓住猫的那一刻,在那一刻,它生命的意义就会终结。
可是我们呢?我们总是不满足,我们何时才会认为自己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快乐,何时才会认为我们的人生已经达到了足够完善的地步,以至于我们可以开始抛弃功名利禄、抛弃世俗的享乐?
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佛陀可以做到,避世的高人们也能做到,但至少占我们这个种族绝大多数的普通人终其一生都困于人性为我们营造的这个监牢之中。
今天的时代与过往不同了,古典的士大夫们至少表面上会批判金钱与浮名,但是今天,我们发明了整套整套的理论来为自私的人性正名,我们的整个社会甚至都依赖于贪婪与自私而建立,今天,我们总是会给人性,给贪婪很多美妙的说辞,但是它们真的配的上这些赞誉吗?或者说这根本只是为了满足我们人类脆弱的自尊心,让我们能够在彻底地败给他们后仍然相信自己的独一无二,让我们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不足?

然而最荒谬的却是,离开了贪婪、离开了人性,我们什么也不是,正如经济学家们论述的那样,正是因为我们总是想着保存自己,总是想着自私自利,才使得整个社会产生了竞争与合作,才创造了无数震撼人心的伟业,甚至发展出繁复到无以复加的整套上层建筑,成为人类的皇皇功绩彪炳史册。
谁在监牢?我在监牢,人性是自己的监牢。
我们却无法走出这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