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我的家园
开头就是“我恨我的家园”。一个要吃晕车药才到得了的闭塞山谷,贫穷、羞耻,可恨里偏偏还裹着化不开的爱。
我恨我的家园。
它是那样的落后,山高水远,一夜难至。
要达到那个闭塞之谷,我必服下数粒晕车丸,然后看着车窗外的青山复青山。山很近,近得触手可及。山很远,远得永远走不到头。
我恨我的家园。
它令我家不成家,每月都要经历一次骨肉分离之苦。儿时的寄宿生涯中,我最害怕听到的,就是母亲回老家的消息。少年心事,最容不得亲近之人离去,可那个家园,却永远保持着无人可言明的吸引力,让母亲如蜂鸟归巢,义无反顾地前往。
我恨我的家园。
那里的人粗鄙不通教化,一只手机就能吸引邻人半天的好奇。他们操着少与外界交流而自成一派的方言,咿咿呀呀地指点着手机上的明红妍绿。他们日夜习于这亘古就未曾改变的语言和姿势,指天画地,送往迎来。而我苦心习得的普通话此时却似乎是异域的魔音,总是被视作异类。
我恨我的家园。
那里的路崎岖难行,而参天的竹林每每遮蔽了天光,石砾发着土色的光在林间耀武扬威,宣示着开天辟地以来就赢得的主权,嘲笑乡人蜉蝣般的短命和可悲的无知。
我恨我的家园。
可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恨它。
今天我游学于异乡。这异乡的参天高楼,异乡的酒绿灯红,曾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朦胧的幻觉中,我常常行走于玻璃与高墙之间,指尖所向,尽是荡漾的纸醉金迷。
可是今天,真的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求学,我却常感兴致缺缺。
这座城市从不入眠,不论多晚,在城市的一个角落,都总有人带着和我一样的忧愁凝望这座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
它从不向你致意,你也不必一粒粒地服食晕车药丸。
它见惯一切,故从不以好奇的眼光打量你的名牌包包或是新款手机。
它刚刚诞生,却漠视一切人间的欣喜和伤悲。
它吞噬一切美妙的梦想与骨感的现实,吞没一切许诺,吞没一切深爱与远离,吞吃残酷的青春,吞吃渺茫的情丝。
仿佛比蒙巨兽,日食千山。
而当巨兽睁开它的巨眸,我看见,它的眼中倒映着我的家园。
它的齿间滴下贪婪的涎水。
然而我回身看去,毁灭还未降临,家园早已沦陷。
粗鄙不通世故的乡人,早已手握手机向飘飘红尘探身。
进退两难,我再见不到我的家园。
我也愈发地恨我的家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