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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剑钞(序章—第五章)

金吾卫大统领陆沉机为一把剑寻了二十年,在山洞尽头,终于和一具接骨为剑的无名骷髅对望。

序章

陆沉机摩挲着手中的藏剑图,再三确认图上所绘的图案与眼前的山洞相合——虽然藤蔓枝生,但洞口上方特有的斜月三星纹不会有假。

陆沉机盯着斜月三星许久。他与这个图案有着莫名的联系,每当遇到人生的重大转折,他总会或清楚或恍惚地看到它。太学馆的老先生说过,斜月三星,合起来是一个「心」字。他将藏剑图收好,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向山洞走去。

洞口的藤蔓极多,每一根都长到了大腿般粗细,似乎从没有人踏足过此地,陆沉机打量着洞口,盘算着该如何进入。他先是尝试着拨开藤蔓,许久之后却沮丧地发现藤蔓过多过粗,以至于拨开它们成了徒劳,他不得不拿出帝乙送给他的精金匕首,一点一点地割开藤蔓。

割断的藤蔓往往掉入下方的缝隙,堵住进一步清理的空间。陆沉机最终苦恼地发现,他必须在割开每一根后,小心地将断藤整根拉出,清理到洞外。

来时太阳正盛,而当陆沉机清理完最后一根藤蔓之后,太阳已只剩余晖。

夕阳的暖光从洞外平射而入,照到洞内的最深处。那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

一具骷髅。

陆沉机见过无数尸首和骷髅:断手断脚的,失去头颅的,血肉模糊的……当年陈侯被帝乙烹杀,他尚且能在一旁形容自若地温酒吃肉——帝乙赏赐的上苑花鹿腿,皮脆而不焦,肉嫩而不腻。

可他在这具骷髅面前站住了。恍惚之间,他竟觉得坐在洞底的是自己,正凝视着洞口的来人。

陆沉机抬起了左脚,沉思了很久,又缓缓收回,他犹豫了许久,才像下了很大决心般,向前踏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

十步,陆沉机走了十步,走到了那具骷髅面前。

东陆的古玩店常有卖那种流传许久的玉,它们被主人一代传一代地温养,被油脂和精血养出了精魂,它们的光泽圆厚而饱满,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最好的形容。

眼前的骷髅与那些古玉竟很类似,在夕阳照耀下,照出如玉般的光泽。

陆沉机是帝乙的金吾卫大统领,东乡伯,食邑一千户。他生活在尸骨堆里,见惯了鲜血和妻离子散。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他死死地盯着骷髅,想找出这诡异的根源。

藏剑图是帝乙给的,帝乙命他好生收藏,甚至还特意演了一出苦肉计,剥夺了陆沉机的官职与爵位,流放到一万里之外,让他隐姓埋名地在世上寻找这把剑,他不知道帝乙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把剑,竟忍心让自己这个儿时一同长大,成年后一起夺取帝位的人去亲自寻剑,还不愿让人知道。

二十年了,陆沉机已经为这个使命奉献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帝乙和他还都只是刚刚弱冠的少年,帝乙初登帝位,国家百废待兴。而自己呢,还梦想着一辈子陪伴辅佐帝乙,治理东陆。

今天,陆沉机的腮上已经有了细密的胡须,其实他常常打理,但很多时候,他又觉得这能提醒自己已在世上活了多久,便不再管它。

如今,已经步入中年了啊。

“哈。”

陆沉机摇了摇头。

只要把这把剑带回帝都,他就可以重回权力中心,重新与帝乙平肩而治这个天下。

陆沉机将思绪收回到了眼前的骷髅。

骷髅的骨节保存得极好。陆沉机在沙场上拆看过太多残破的尸骨,一眼便知,这具骨架周身上下,竟无一处残缺,无一处错位。

头骨,胸骨,手骨……

脊柱。

他发现了不同。

脊柱——原本应该是脊柱的地方,被一把剑代替。

那把剑像极了脊柱,难怪刚刚始终没有发现。

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剑,忽地想到,一定是当初拿着这把剑的人,为了藏起这把剑,把自己的脊柱剔掉,将剑接在骨架之上。

到底……

这把剑有着怎样的秘密呢?

像被青铁寺的千斤铜钟击中,陆沉机感到了一阵眩晕和无力。

他又拿出了藏剑图,茫然地看着这张二十年来已经看了无数遍,连上面的汗渍污垢所在的位置都已清楚地印在脑海里的纸——这是一张剑齿象的皮做的纸,剑齿象皮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保存几百年而不损毁。陆沉机知道这一点,帝乙也知道这一点。

把藏剑图紧紧地攥在手中,陆沉机伸出了手,向那把剑探去。

“终于寻到你了。”陆沉机喃喃地说。


“终于寻到你了。”

像是在黑暗中沉睡了许久,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不知道自己在哪,但在极弱的夕阳之光的照射下,他隐约地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山洞之中。

太久了。

久到忘了一切,甚至都不再记得自己是谁。

他看到一具尸体坐在旁边——没有检查,但他直觉地意识到,那是一具已死的尸体。一个中年男人的尸体,肌肉虬结但并不突出,英气要喷薄而出但又生生地被敛于体内。

尸体还有温度,没死多久。

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陷入沉睡,又为什么会突然醒来,而醒来之后身边为什么又会突然多了个死去的人呢?

他走上前去,发现尸体的手紧紧地攥着,他费力地拨开了尸体的手指,看到了一团皮——一团剑齿象的皮。

他展开那块皮,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藏剑图”。

尸体身侧还有一个褪了色的行囊。他解开来,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册用麻线装订的本子。纸页边角磨得发亮,墨迹深深浅浅,显然是许多年里断断续续写成的。

封皮上有三个字——《寻剑钞》。

他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章

这本册子,是我在寻剑路上的驿馆客栈里断断续续写下的。夜宿荒村,睡不着的时候,人就爱回想少年时的事。笔下轻薄之处,是中年人在笑年少的自己,不必当真。


我叫陆沉机,这是一个很有深意的名字,它取自一句道家名言“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陆沉机,就是足以沉没陆地的机芒。

但是小时候的我,不会体会到我的名字中蕴藏的深意。那个时候我总是追着少辛——我的老师,问他,为什么我叫陆沉机?他总是皱皱眉头,用竹棍拍我的肩“陆成吉嘛,就是希望你多点吉祥和福气,哪有这么多好问的。”可能他有浓重的齐地口音,总是把机念成吉,小时候我还甚至真的以为自己就叫陆成吉了,甚至小乙听了少辛的解释,也开始叫我陆成吉,还说自己以前不听少傅的话念错了。

老师解释完,总会快速地撇过头去,轻轻叹一口气。我问他为什么叹气,他摇摇头不认,飘然走开。次次如此。那个时候我很纯真,还以为真的是自己听错了,但又不好意思承认,就装模作样地学着老师叹气,然后自己一个人到一边玩去了。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老师是为了不让我太早明白自己被寄予的期望——成为一个武士,一个杀手,冲锋陷阵,冷血对人。也幸亏他说的是陆成吉,如果他说的是陆成鸡,陆成鸭之类的,还不知道我会被小乙笑成什么样呢。


儿时的生活很好,很开心。

我喜欢练剑,所以我喜欢少辛——东陆数一数二的剑客,大内的金吾卫少统领。我很崇拜他。他总是佩着一把剑,我有一次拿着他的剑玩,无意间摸到剑鞘的底端能拧开——鞘里竟有一层夹层,夹层中另藏着一把又短又薄的剑。我拿去问他,他知道了很吃惊,威胁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当然不会屈服于这种强权了,我毅然决然地摇头说不,并誓言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所有人知道。可是当我还在耀武扬威的时候,少辛拿来了知味楼特产的烧鸡。

“我可以吃吗?”

我马上闭上了滔滔不绝的嘴,装出一份清纯的样子看着少辛。

结果,当然是我拿到了烧鸡,代价则是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即便是小乙也不行。

少辛很喜欢吃肉,可以整月不碰饭和馒头。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天赋异禀——太医署的医官都说,肉食积滞,最是伤脾伤肾,他却百无禁忌。长大一点才明白,这不是天赋异禀,是家财丰厚:天下九成的人靠耕种糊口,天天吃肉是何等的奢侈,也难怪追求他的年轻少女能从西华门排到东华门,横贯整座皇城。

这样一个人杰,年少成名,二十岁上就做了金吾卫少统领。金吾卫统领是贴身侍奉皇帝的近臣,少统领熬几年资历便有望接任——他的前程,人人都替他看好。


我还记得,从有记忆起我就和小乙待在一起。小乙是本朝皇子,住在月明宫,我住月明宫的客房。一个皇室子弟怎么会有我这样的朋友,我不清楚;我的身份也说不清——不算皇族,不算下人,下人们见了我倒客客气气。硬要说,我像个住在小乙身边的贫贱远客,兼着几分服侍他的义务。

我不光对自己的身份满腹狐疑,对于自己的名字,我也毫不知情,自记事起,大家就叫我阿机,而自从少辛做了我的老师后,我就被叫做阿吉了。陆沉机这个名字,是有一天少辛告诉我的。

那天他一边从我手里夺过大鸡腿,一边郑重其事地说:“阿吉,你的大名,叫陆沉机。”

“陆成吉?”

“陆——沉——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字正腔圆,半点齐地口音都没有了。

等我回过神来想问那三个字怎么写,鸡腿已经整个进了他的肚子。他总是用这一招:夺鸡腿的时候,拿一个秘密吸住我的眼睛。

按理说,名字不该是个秘密——谁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可我的确是那天才知道的。

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身世。问谁,谁都摇头说不知;再问总该知道我是怎么进宫的吧,他们便顾左右而言他。

我自己能记得的,也少得可怜。最早的一点,是红红的一片暖,和一个很稳的、一下一下的响。不吵。倒像有谁在我耳边,替我数着什么。

再往前,就什么也没有了。

现在想来,那些年里,人人都比我先知道我的命。他们不是不肯说——这一点,我也是很多年后才服气的。

太学馆里那些老头子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是人生最根本的三问。于是,作为一个三问三不知的孩童,我在月明宫里度过了九岁前的生命。

小乙和我同岁。九岁那年,他的头发扎了角,被正式收进太学馆读书,皇帝还下了令:不许再每天和我厮混。

没了小乙,我常去找他,总被起居太监斥骂——小乙来找我,太监不过温柔地说两句;我去找小乙,太监的脸就扭成一团麻花。我们只好约暗号:扣墙三声,半个时辰后大柳树后见。现在想来,这暗号蠢得可怜,不知当年的起居太监是怎样的菩萨心肠,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认识少辛,就是那之后不久的事,说来可笑。那天我闲得无聊,爬上月明宫的大柳树,恰逢少辛带三个金吾卫进来巡逻。金盔金甲反射的日光晃得我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树上栽了下来,把四个人吓得不轻。三个金吾卫当场冲上来,将我团团围住。

一个说,少统领,这是一个刺客。

一个说,你傻吗,哪有才九岁的刺客。

还有一个说,西域有个小人国,那边的人长到二十岁也还是小孩子模样,常被训练成刺客,在东陆搅动风云。

少辛白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什么市井话本?还搅动风云,先搅动一下你们的脑子好不好。

他推开三人,看看我,无奈地笑笑,把我拉了起来。

“小屁孩在这里爬树,不知道大内的规矩吗?”

我撇撇嘴,高冷地不回话。其实是摔得太惨,一开口嘴角就疼——但我装得挺像。

少辛见我连话都不答,吃了一惊,命三个金吾卫把我全身上下搜了个遍,把我痒得直笑。

“禀少统领,不是刺客。”三个金吾卫搜完了说道。

少辛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笑着走了。

从那以后,我经常会在月明宫中看到少辛,少辛也常常会带些吃的给我,在美食的诱惑下,我最终成了少辛的好朋友。

“好朋友个鬼,我堂堂金吾卫少统领跟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当朋友?”少辛听到这里,往往会扯我的耳朵,“是是是,你是看我太可怜了,无依无靠,所以来积德行善、看顾孤儿的行了吧。”每当这时,我都只能暂时屈服于少辛的淫威之下,勉强承认我说的不对。

少辛这时往往会很爽朗地笑笑,拍拍桌子大饮一杯。


小乙去了太学馆半年后,由于我们经常违背规定玩在一起,我被愤怒的皇帝逐出了皇城,罚到一个偏僻小巷里的破庙中去住,不得再入皇城。

我甚至怀疑那间庙还能不能算一间建筑:屋顶墙壁朽得不成样子,外面下小雨,庙里反而下大雨。

“这个庙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这是前朝文物,文物嘛,就要保持原样,不能随便修的。”我有一次去质问管帝都建筑修建的司空,他瞪大了眼睛回答我,似乎我是一个白痴。

庙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和尚。我问过他的年龄,他眼皮都不抬:“知道寿数无益。”他总是这样,知道这个无益,知道那个无益,每日参禅打坐,把我当空气;偶尔开口,说的又都是我听不懂的话。

我第一次来到庙中的时候,老和尚看到我,说:你终于来了。

我说:大师你等我很久了吗?

老和尚说:不是我等你,是你等你。

我说:我等我?为什么我要等我?

老和尚说:因为命运已至。

我说:什么命运?

老和尚摇摇头不说话。

我和老和尚的对话大抵如此。他似乎以此为乐,知道我听不懂,越发神神叨叨。

正当我为此后的几十年人生的孤独寂寞而惆怅时,少辛来了。

他带来了知味楼的烧鸡,我最爱的那个口味,他安慰了我好一阵,当我都感动地准备嫁给他时,他却浪笑着说“这几日苦了你了,不过,人生嘛,要抱有希望才是,要相信时来运转,否极泰来。毕竟这样的日子还有好久呢,你且忍着,不然以后这么久的生命该怎么办呀。”然后飞奔着跑出了破庙。要不是他轻功实在高强,我真的会把那把切烧鸡的刀扔到他身上。

很快,三个月过去了,我逐渐习惯了破庙中的生活,那个老和尚也会经常拿出佛经来教我识字。当我已经准备好此后遁入空门,追随老和尚而去的时候,少辛来了。

他穿着朴素的便服,意气扬扬地踏进破庙的大门,毫不夸张地说,他脚底带起的风,把门槛给弄破了一半。当然,这一方面要怪少辛走路不长眼,一方面也要怪那个破庙的门槛实在朽得太透。

少辛问我,喜不喜欢练剑。

我想都没想就点了头,点得脖子发酸。

于是少辛扔给我一根木棍:从此他每日寅时来指导一个时辰,此后我自己再练七个时辰——一天八个时辰的剑;练得好,每月发零花钱。

练剑是我喜欢的事物,而钱更是我最喜欢的事物,于是我答应了,忘记了遁入空门的志向,从此继续卷入滚滚红尘,留下老和尚一人孤苦伶仃。

第二章

少辛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当天下午,小乙就奇迹般地出现在破庙之前。他似乎从没到过这样寒破的地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喊道:“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应,因为老和尚一般是不会回应任何到访者的,他白天一般都在打坐念经,超脱于这个世界之外。而认识了老和尚三个月的我每次遇到这个情况,都会在心里腹诽,老和尚的性子估计是天生孤拐,见生人比见鬼还怕,不然,怎么从来都不理会叫门呢?况且从这庙的残破程度来看,老和尚也确实不善与人往来,化不到足够的布施来修缮庙门,落得现在形单影只的下场。

小乙喊了三声,都始终没有得到老和尚的回应,而在距离庙门很远的柴房劈柴的我,隐约听到有人叫门,在第二声时便走出柴房,小乙喊了第三声,我分辨出那是小乙的声音,兴奋地丢下手中还拿着的柴火,冲了出去。

却正迎头撞上探头探脑走进来的小乙,两个人额头相磕,一齐坐倒在门槛里外。

“阿吉。”

小乙先于我爬起,嘴咧得跟什么似的,根本不在意屁股的痛和裤子上的灰,伸出手,向我问候。

很久没见小乙了,他今天穿了一套玄色的绣龙缎袍,腰间坠着一大串名贵珠宝,脚踏着尚衣坊制的牛皮靴——上面自然也镶嵌着珊瑚,玛瑙之类的宝贝。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清新的香,像是春天,像是野草——那是万草露的香气,是专供皇室的少年子弟用的,闻来使人心旷神怡,更能提振使用者本人的精神。

我很少见到小乙穿戴得这么正式,更何况是在这种破巷里,穿得这样闪耀,我怕他半路就被人劫了去。

但很明显,我想太多了,只是随意的一瞥,我看到门外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的金吾卫,把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入,而在金吾卫身边,则是四个太监抬着小轿,恭恭敬敬地等在一边。

我拉住小乙的手,从地上站起,不愿再放开。

有很多想说的话,但一时激动之下,却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着小乙的眼,问他,怎么今天穿得这样正式。

小乙说,他将要去城南的王陵祭祖,因为祭奠的队伍走得实在过慢,他便偷偷溜出来与我相会。

我听了,不自禁地扬起了唇角。

小乙一直是一个纯良的人,他对朋友很好,也总是用善良的眼光看待一切,在柳树下习剑的时候,他会先命太监把蚊虫驱赶走,怕削到或踩到它们。我总是笑他,几只蚊虫有什么在意的,况且他练一年的剑也不一定会削到或踩到几只,而他总是一本正经地用从少傅那里听来的一连串大道理教育我,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仁者爱及虫蚁之类之类的。而我也只好顺着他的心意,乖乖地站在一边等着那些小太监们花半柱香的功夫用罗扇笨手笨脚地把蚊虫扇走。

说起来,蚊虫倒是从来不咬我。夏夜里小乙被叮得满腿是包,我睡在草地上也安然无事。小乙说我是天生有福之人,我深以为然。

小乙爱护蚊虫,更不用说吃肉。有肉端上来,他看着盘子,幻想它们被宰杀时的情景,大颗大颗地掉眼泪。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把他面前的肉抢过来一口吃掉,省得那些肉继续在他眼前为他添堵。

不过毕竟是皇室,怎么可能允许皇子不吃肉呢?不吃肉,怎么长筋骨,怎么养精神,怎么成长为东陆万里国土的继承者呢?所以老皇帝老是逼着小乙吃肉,甚至在他眼前监督着他吃,此时小乙就不得不从了,但是每次吃完肉回来,他又总是会抱着我落泪,想要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总是沉默不语,弄得我很尴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乙心地善良,这也写在他的脸上——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先弯起来。

说起来,我还好多次看到藏在宫墙后的小宫女偷偷地拿眼去瞄小乙,被我发现后就赶紧羞红了脸,提着裙子,啪唧啪唧地踩着木屐跑了。

当然啦,我估计那些小宫女其实也没有那么单纯,谁知道她们是因为小乙生得讨喜才喜欢他,还是因为他是皇子才喜欢他呢?每次和小乙一起照镜子的时候,对比着小乙细皮嫩肉的脸和我的脸,我都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太学馆的博士们说,前朝有个出了名的美男子,因为生得太过迷人,上街时被一群少女少妇围着看,活活给看死了。我听了这个故事,很是为小乙惶恐了一阵。后来我常常拿这个故事来吓唬小乙,叫他不要和那些宫女走得那么近,哪天被看死了,都没人为他伸冤。听完之后,他的脸往往会变得通红,然后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快要扬到耳朵上去。

“阿吉!”

小乙拉过我的袖子,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我故作淡定,一点不表现出好奇的样子,想故意气一下小乙。

小乙却丝毫不在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檀木的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盒子,看到一块水蓝色的玉,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盈盈的水光。虽然不懂这是什么玉,但皇子拿出来的,想必不会是什么普通货色吧。

小乙得意地告诉我,这是今年新从楚地上供的避水玉,戴在颈上,可以在佩戴者落水后,将水流分开半柱短香的时间,保护落水者不溺水而死。

我大为惊异,自小听宫中的老太监和博士们讲了许多东陆的奇异故事,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宝物,赶紧把避水玉戴在颈上,生怕被人抢走。

小乙看到我如此珍视这块玉,也很是开心,又拿出了十个银毫给我,让我在平日里多买些玩物,不要委屈了自己。

看着小乙这么热情,我突然意识到,来到这里三个月了,却从没想过为小乙准备些什么,不觉有些惭愧。

然而小乙却仿佛能看出我的心情,他挑起我的下巴,眼睛里满是柔和,“我知道你想说的有很多,但是不用急,以后你可以慢慢告诉我。”他一字一顿地说着,然后露出一股戏谑的笑。

我正想开口的时候,贴身太监的声音却不适时宜地响起。

“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乙撇嘴,手拍了拍我的肩,“下次再见”,转身跑了出去。

抬轿太监们的动作很快,转瞬之间就抬起小乙飞奔了出去。而四个金吾卫也前前后后地护卫着轿子离去。看来小乙确实是抠着时间来看我的。我忽地感觉世间还是有着许多美好,就连破庙梁上的蜘蛛网此时都似乎顺眼了很多。

抚摩着小乙送我的避水玉,我走回了柴房——我的住所。由于庙里的住宿条件实在太差,老和尚思考了半天,还是觉得我睡在柴房最舒服。

小乙不愧是王室的子弟,总是这么温文尔雅。

我感慨地迈入柴房的门。


少辛愿意收我为徒,小乙又来看望了我,双喜临门,接下来几天我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答应拜师之前,我不知道一天八个时辰是什么概念。一天统共十二个时辰,练剑占去八个,吃喝拉撒睡全挤在剩下的四个里。起初我阳奉阴违:少辛寅时来点拨一个时辰,匆匆赶去值晨班,他前脚走,我后脚就丢下剑找乐子去。很快他便看穿了——按他的说法,吃奶的娃娃这样练也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从此每日另派金吾卫来盯着我。饶是如此,只要哪天偷了懒,第二天他一搭眼便知,惩罚从不含糊:手捏剑诀,单腿立在院中一整个时辰,腿一放下,竹棍就狠狠抽在大腿上,往往当场见血,好些天才好。等我终于能稳稳立满一个时辰,他又改了规矩——只许用大脚趾撑地。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偷懒,剑术飞速进步,自觉身轻如燕,东陆第一剑客的前景明媚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小乙来过一次破庙后,便轻车熟路地常常来看我,我也终于找到机会送给了他一份我准备的礼物——一个戴在手指上的草环,小乙看看左手拇指上一个铜锱也不值的草环和右手无名指上价值百个银毫的玉戒指,却没有一点嫌弃的样子,这使我大为感叹没有遇人不淑,交友不慎。

这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我和小乙经常在节日里相会,到皇城逛街,而少辛有时也会和我们一起,他总是解释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同时回味一下儿时乐趣,但我老是嘴欠想说明明就是因为他太孤单找不到朋友才这样的,但后来我又转念想到,到他家说媒的媒人足以踏破他家的门槛,金吾卫中视他为偶像的成员足以掀起一场宫廷政变,我才没有毒舌说出口。


转眼到了十四岁。

十四岁的少年,有着万草露的神韵,细柳嫩杨,草长莺飞。

也到了知慕少女的年纪。

近来我和小乙都感到有些尴尬,每当我和他表示亲密的时候,总能感到周围一些青春期少女异样的眼光。我们明白这是因为那些同龄少女们也明白了男女之事,所以我和小乙也不再做一些过分亲昵会引起误会的举动。

五年改变了很多。

这五年间,我和小乙从身高四尺长到了六尺,每年的花朝节,少辛都会让我靠在破庙的柱子上,然后用匕首刻上与我等高的划痕,五年过去了,最低的那道划痕和最高的那道划痕足足差了一个头还多,可见这五年间我长得多么快。而除了身高,我的剑术也是大有长进。元宵节那天,少辛和我比试剑术,他说,我的剑术已经达到了候补金吾卫的水准了,只要再练一年,我就可以轻易地取得金吾卫的职位,这令我兴奋了好久,而少辛也难得地给我放了十天的假期,一直从元宵放到花朝节后五天。

说到花朝节,这是东陆人的节日,每年正月二十,百花之神回归东陆,东陆人都会召集亲朋好友,赏花饮酒。每到这个时候,文武百官都会被召进上苑陪皇帝赏花欢饮,少辛自然也需要早早地在宫中负责保卫任务。于是这一天就惯例成了我的假期,我可以拿着少辛给我的二十铜锱去城里玩。然而二十铜锱实在太少,在帝都还不够买两屉像样的蒸饼,经过我千求万告,少辛终于把月钱提到了一个银毫,也就是一百铜锱,才勉强够在帝都这种天下第一城里走动花销。

又由于小乙是皇子,他需要陪父皇和百官一起宴饮,所以我往往只能一个人去皇城玩。

不过我已和小乙约好,在两个时辰后,一起到城里逛逛。

不知怎的,或许是和老和尚呆一起太久,又或许是春天到了,今天,我忽然很想去看看戏。金吾卫们当值闲聊时说过,帝都戏楼里唱曲的姑娘,个个袅袅婷婷。这话我记了很久。

那天少辛去皇城前多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要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很容易被拐走的,到时候我可没办法救你。我白了他一眼,如果我会被拐走的话,那只能说明你教的剑术太差,凭你名动天下的剑术,怎么可能教出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弟子?少辛想了想,很开心地笑了笑,然后赏给我五个银毫,出门到宫里去了。

真是浅薄的男人。

这么简单的马屁就拍得他这么开心。

我拿出自己的零钱陶罐,将一直攒的两个银毫十七个铜锱拿出,再加上少辛给的一共六个银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了皇城。

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此话一点都不假,虽然我才十四岁,但也已经想出了无数的歪主意去寻乐子,诸如在少辛的酒壶里兑上三成陈醋啦,在门梁上放一桶猪泔水倒在他身上啦之类的,如果让少辛知道,他一定气得发抖。

我一边克制不住地笑着一边走进了城门,拉住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小哥,问他,城里哪家戏楼的曲子唱得最好?大约我笑得实在不像好人,小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竟落荒而逃了。我气得一甩衣袖:问个戏楼而已,至于么?只好自己踏上了寻找戏楼的路程。

其实我并不急着去找戏楼,我已经和小乙约好了,在他陪父皇喝完酒后,就到知味楼找我。因为还有两个时辰,所以我不紧不慢地走在皇城的路上。

从前听太学馆的老先生们吟过一句诗“名都多妖女,帝京出少年”,说的是像帝都这样的大城市,多有美丽妖艳的少女少年,在宫里的时候,我不太相信这句话,因为平日所见,都是些阴声细气的太监和皱纹满面的宫女,但是等到真的出了宫,在帝都大街上走看到那些神采奕奕面容姣好的少年少女时,我才知道,这句话说的绝妙。

帝都的街道出了名的宽大,素来有九街十八道之称,而我此时正在其中最狭窄的一条街——崇德街上走,说是最狭窄,但崇德街仍然可以供八辆马车并驾齐驱。知味楼在尚礼街——紧邻崇德街,但要走过去仍需花费半个时辰,我计算了可以玩的时间,便在街上自由地闲逛,边走边看。

东陆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尤其是帝都,荟萃四海奇珍,不过作为一个连月钱都要靠老师赏的穷小子,我也只能看看而已。但这已经很能满足我好奇的欲望了,更何况在平日,那些趾高气昂的老板们根本就不会让我这样一个一眼看上去就很穷的小子进店,他们一看到我,就让伙计把我轰出来,生怕我弄坏了他们家的东西又没有钱赔。

不过今天是花朝节,全城的人都要么上街玩要么在家宴饮,人头攒动之时,自然无人能注意到我进了店,即使想轰走我,也得让伙计先穿过拥挤的人流。

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混在人流里踮着脚进了帝都数一数二的古玩珍宝店——七宝阁。

进了七宝阁的门,并不等于进了店面,而是要先穿过一个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庭院才能真正进入店铺,我嗤之以鼻,可能掌柜是钱多得没处花,才舍得在店里用这么大一块地面造园子。

然而甫一真正走进七宝阁的门,我就被店内奢华的装饰震惊,雕龙的画柱,精致的壁画,而最令人吃惊的则是足有三丈的吊高。即便是月明宫,也难有这样的排场。难怪从前每次想进来,都要被庭院里一列鼻孔朝天的伙计赶出。

我跟在两个油光满面腆着肚子的富豪身后,假装成他们的晚辈,跟着他们在店内浏览。

东海的鲛珠,北极的象牙,西域的沉香,南方羽人的肉翅,水蓝色的宝玉——水蓝色!

我细细地端详那块玉,纹路和色泽都正与我佩戴的避水玉相同。

又一块避水玉。

在日光的照射下,那块避水玉反射出幽蓝的水光,波光滟滟,悠悠荡荡……

正当我沉醉于避水玉的光泽之中时,店内的伙计忽然打开了展示的木柜,将避水玉拿出,我这才醒来,原来我跟着的一个富豪买下了这块宝玉。

伙计把玉交给富豪查看,然后去柜台拿木椟了,我也只好遗憾地移开眼,去看旁边的鲛珠。

富豪看完了玉,随手搁在木柜上,扭头和同伴高谈阔论起来。店里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人流从柜前一波一波地挤过去。不知是谁的衣角带翻了架上一挂珊瑚,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众人都回头去看。

当伙计拿着木椟回来的时候,他忽然惊呼。

“避水玉不见了!”

店内炸开了锅。

富豪也很错愕。

四面八方都有伙计涌过来,将站在这附近的人围成一个圈。我撇撇嘴,但也无计可施。

富豪面露疑惑地看向四周,忽然他看到了一直跟着他的我,并且盯着我的脖子。

“他偷了避水玉!”

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都齐刷刷地扫向我,我这才发现,避水玉正在日光的照耀下,在我脖子上映射出潋滟的水光。

“这块玉是我自己的!”我叫道,“是……是九皇子送我的!”

人群哄的一声笑开了。连那个富豪都笑了——一个衣衫半旧的小子,脖子上挂着价值百金的宝玉,张口就说是皇子送的。

掌柜从柜台后踱出来,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偷了玉,还敢攀扯天家。小哥,你这是两桩罪了。”

两个很强壮的打手一般的人物走到我身边,架起我的双手。我还要争辩,说店里丢的那块玉一定还在别人身上,你们只管搜——可是没有人听。人赃俱获,赃物就挂在我的脖子上,还搜什么呢?

我慌得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小乙或少辛的身影突然出现帮我摆脱困境。

但是并没有。

我只得被打手拖着走,一面呆呆地想着脱身之策。

忽然,一道隐隐的水蓝色的光照到我的眼前,我猛地去寻那道光的来源。

是一个穿着淡蓝色绸裙的女孩。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垂在裙边。她看着我被拖过去,嘴唇动了动,忽然朝前挪了半步——

人群里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是个背着琴匣的老者,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垂下眼睛,退回了人群里。

那半步,和那攥白了的指节,我后来想了很多年。

第三章

我猛地明白过来,喊道:

“是她!是她偷了你们的玉!不是我!”

两个壮汉连头也不回,继续拖着我前行。也难怪——一个人赃俱获的小贼,被拖走时随口攀咬人群里的一个姑娘,谁会当真呢?

我又喊了好几遍,奋力想把手挣脱出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我眼睁睁地看着其他的顾客不再关注这场闹剧,重新在店里走动,把那个女孩挡在了人群之后。

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虽然看起来有着一股读书人的好脾气,此刻却半分不剩。

“先给我打一顿,然后送到官府去判你终身卖入官家为奴!”

壮汉把避水玉从我的脖子上小心地取下交给掌柜,然后恶狠狠地把我摔到地上,就要动手。

“且拉到外面大街上打,让所有人知道我们的手段,也不用脏了这里的地。”

壮汉领命,掐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外面,我挣扎着回头,想要重新找到那个小女孩,却始终不能找到她的身影。

我学了五年的剑,实力又达到了候补金吾卫的水准,自诩还是有余地自保。但壮汉的力道极大,我没法挣脱。

店门外人流来来往往,不少人向这里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我的脸刷得通红,我情愿被打,却不愿被人看见。

一个壮汉一手从背后钳住我的脖子,另一手将我提起,另一个壮汉猛地一记重拳打在我的下颚之上。

像是被木槌或是磨盘重击,力道一直从上颌传到了头骨。我的头嗡得一响,一下子懵住了。

两股热流从我的鼻中流出,壮汉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嘲笑地看着我,随即对着我的鼻梁又是两拳。

鼻内的血再也止不住,像泉水般汩汩地涌出。

身后的壮汉忽然大笑着松开了捏住我脖颈的手,右脚踹在我的大腿上,我向前飞去,眼前的景象快速地下坠,我看到路人嘲笑的脸,路人耸起的肩,路人抬起的脚,和铺着石板的地面。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习剑五年,我却没有能力在这时保护自己。

我摔倒的时候,脸在地上擦出了长长的血痕。

我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地面。不敢相信这一切。

有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小石块硌着我的脸,还有几颗路人吐出的枣核在我的眼前三寸,还有震起的灰尘,飘飘扬扬地又落回地面。

我感到身后的壮汉又抬起了他牛一般粗壮的脚。

我一激灵。

在壮汉踩下脚步的前一刹那,我右肘一发力,将整个上半身甩到了左边,恰恰避开了壮汉狠命的一脚。我手撑着地,翻身跃起,身形一转,旋即一掌劈到了刚刚的壮汉太阳穴上。

借着劈掌的力量,我身体顺势再转,朝着另一个吃惊的壮汉,左拳狠狠地击在他的鼻梁之上。

我已经能想象身后的壮汉此时一定忍着剧痛,捂着他的太阳穴——刚刚劈掌的时候,我将那颗石子夹在了拇指和食指之间。

趁着两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我甩开步子向人群中跑去。

两个壮汉赶紧追上,奈何已经脱开了一丈之远,更兼二人灵巧不足,追了两三个街区后,便渐渐跟丢了我。

我继续跑了几个街区,确定回头彻底望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才在一条无人的小巷中停下脚步。

其时我已然脱力,站立都有困难,我手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吸气。

由于跑得太猛,鼻口仍流血不止。

我忽然感觉眼前蓦地升起许多亮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嗡嗡的声响一直在耳边长鸣,我忍不住连续大咳了三声,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

胸口不断抽搐着,头也昏昏沉沉。

缓了好久,我才逐渐恢复过来。

我看着小巷一侧的高墙,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

城内不可久待,七宝阁必然已经报了巡城的羽林军,羽林卫必然已在四处追捕我,再穿着这身衣服,一眼就会被认出。

解散束起的头发,脱掉外面的罩衫,只穿一件小褂。罩衫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随手丢在地上。

我一路低着头,按照脑中模糊的记忆,沿着一条人流量最小的路,向破庙走去。有好几次,我都看到有羽林卫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我的心总是一凛,但幸运的是,即使有羽林卫看到我,也并不给予更多的关注。

我心惊胆战地走回了破庙,对着镜子,清理着脸上的伤口。

鼻梁两侧已经肿起了一大块,擦伤和淤青更是多得数不清。

忍着痛把脸清洗了一遍,彻底换了一套衣服,往破床上一倒,很快沉入了睡乡。


再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了,我感到浑身酸痛,但一想起和小乙约定的时间已到,便顾不得许多,冲出了庙门。

右脚隐隐作痛,但我仍忍受着,小跑着向知味楼而去。

知味楼的名字来自一句相传是前朝皇帝品尝后写的诗“闻香下马,知味停车”,入店摆着百十张桌椅,座无虚席,几十名伙计风风火火地在店内穿行。

我直奔二楼。

二楼才是知味楼的精华所在。二楼的中间是一个小厅,在小厅的边缘摆着几副桌椅,然后再被包厢围成一圈。

我的脚刚踩到二楼的地面,就听到小乙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叫唤“阿吉!这里!”

他正坐在楼梯旁的一张桌子上向我招手。

我坐在了小乙的旁边,正想说些什么,小乙将食指放到了嘴唇前,嘘了一声,指了指前面。“现在表演的,是最后一篇,送君篇”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在小厅中,一个水蓝色的魅影正在随着箫声起舞。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既是因为那舞动的魅影深深地映入我的脑海。

还因为她正是七宝阁里那个攥白了指节的女孩。

我呆呆地望着她,那曼妙的身姿和舞步,像梦一场。

我忽然看到了她的眼神。

四目相对,我完全没有料到她会看我,女孩也显然吃了一惊,舞步迟钝了一瞬,但她旋即扭过头去,仍继续跳她绝妙的舞蹈。

接下来的舞蹈,我都看得心不在焉。

小乙在我的眼前挥了好几下手,我才回过神来。

“跳得不错吧。”

他说。

“你的眼睛都直了。”

我这才真正地回过神来。

“你知道这个戏班吗?他们是淮南城最好的戏班,今年是他们第一次到京城来。”

“都说这个戏班最拿手的就是刚刚表演的四章思慕曲了,然而你只听到了最后一段。”小乙摇着头,直叹可惜。

我望向刚刚女孩退向的方向,若有所思。

忽然听到乒乒乓乓的一阵乱响从楼下传来,先是有人的大声呵斥声,再是有人重重地踏着台阶走上来的声音。

银白色的鱼鳞甲,胸部是狻猊怒吼的头,这既是护胸的甲胄,又是羽林军的标志。

四个巡班的羽林卫将通往一楼的楼梯口完全堵住。

那个领头的羽林卫看到了我,冷笑了一声。四个人将我和小乙所坐的椅子团团围住。

“身高六尺的少年,脸上有着很多擦伤,腿脚微跛,今天在七宝阁偷了避水玉的,就是你吧。”四个羽林卫将手放在刀柄上。

“刚刚你急急忙忙地在路上跑,我一看到你微跛的脚步和有着无数擦伤的脸,就怀疑你了。”领头的那个羽林卫说。

“小小年纪,就能在两个武师的围攻下逃出来,看起来武功不错,只是,为什么不用到正道上呢?”

小乙看着我,疑惑满面“阿吉,你,做了什么?”

我脸色沉重“今天七宝阁丢了一块避水玉,他们看到我脖子上挂的那块,以为是我刚刚偷的,就围殴我,准备送我去官府,我好不容易才抓住机会跑掉。”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的,你送我的玉被我们抢走了,还有我脸上的伤痕,就是扭打的过程中造成的。”

小乙点点头,看向领头的羽林卫“几位羽林卫大哥,我想,你们应该是弄错了。”

“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以狡辩?”领头的羽林卫已经把手按到了我的肩上。

我看向女孩退去的方向,张了张嘴。只要说出她来,两边一对质,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可我想起她垂在裙边攥白了的指节,想起那没能迈出去的半步。

我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羽林卫分别按住我的两肩,另外两个羽林卫手紧紧地捏着刀柄,随时准备拔出。

我望向小乙,“帮帮我。”

小乙点头,“我想几位应该是真的弄错了,阿吉本来就有一块避水玉,是我送给他的。他不可能去偷东西的。”

“本来就有一块?哈,简直可笑。小公子我看你衣着光鲜,想必很有一番背景,但这里是帝都!你的背景永远盖不过王法!”两个羽林卫已经架起了我,准备带我出去了。

小乙虽然一直性格柔和,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皇族的高傲,他一直是皇帝最宠溺的皇子,即便是当朝的名士,也都对他关爱有加,从来没有人敢违逆他的意见。

“你们,”小乙咬紧牙,“真的敢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吗?”

领头的羽林卫斜觑了他一眼“即便是皇室,只要犯了法,羽林军照样带走,今天不管小公子你是何人,我一定要带他走。”

小乙面色铁青,狠狠地一拍桌子,“我乃本朝九皇子白乙,你们敢违背我的命令?!”

羽林卫眼神明显地一软,显然没有料到真的会招惹到一个皇子,但他还是不肯服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带走”。

不再理会身后皇子冒火的目光。

羽林军和金吾卫同是拱卫帝都的武力,金吾卫守皇城,羽林军管整座帝都。他们的头领,是羽林大将军仲求——少辛跟我讲过这个人,讲的时候难得地没有贫嘴。

仲求是个一根筋,眼里只有王法,没有人。三年前他当街斩了当朝司徒,朝野震动,皇帝一怒之下把他贬到七千里外。可就在仲求收拾好行李要上路的那天早晨,皇帝亲自到他家门口,把人迎了回来,官复原职,还添了一道钦令:皇室子弟犯法,羽林军照抓,不必担心报复。

“打那天起,”少辛说,“帝都里想胡作非为的人,睡觉前都得先掂量掂量。”他嘴上笑仲求是块石头,说这话时却把酒杯朝上举了举。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即使羽林卫要在知味楼强行带走我,小乙也无计可施。

更兼小乙本就是微服偷偷溜出来玩,自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遭,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带走却什么也不能做。

在被拖下楼梯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小乙双手攥成拳,眼中冒出火。

我从没见过小乙这样。

小乙会来救我的,我相信。

第四章

我被关进了帝都的牢房。

我一直以为老和尚的破庙已经是世界上最寒酸的地方了,就凭那破庙的住宿条件,估计把破庙白送给别人都不会有人要。

但没想到,我还是太天真了。

帝都的牢房一点也没有帝都的气派,与市井小说中描述的一样,狭小的单间,腐臭的气味,头顶有个天井,投入一缕暗淡的天光。

我其实并不怎么担心,凭借小乙的地位和他被皇帝宠溺的程度,不出几天,我就肯定会被放出。

但当听到旁边牢房的兄弟们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污秽的骂言的时候,我改了想法。

这真是噩梦。

我想。

住在牢房里,很难有白天和黑夜的概念,天井里透出的光,似乎一直都弱得可怜,浑浑噩噩地在牢房里呆了几天,我便难以忍受。

每天都在想着小乙什么时候能来救我,等他救出我,我一定要狠狠地宰他一顿。

我这样想着。脑子里又浮现出了那个舞动的身影。

太学馆里的老先生有这样一句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的是美丽的少女动人的笑和眉眼。我很是诧异,竟有人能把女孩描述得这样恰到好处。

我又想起她那流转的眼波。跳舞的人周身都在转,裙裾在转,水袖在转,唯独眼波是定的,像水面下压着一点光。

我忽然觉得,老先生那两句诗,也不过描出了那眼神的万一。


“陆沉机。”
“陆沉机。”
黑暗中有轻轻的呼唤传出。

我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

“终于寻到你了。”

我想要寻找那声响的来源,却又感觉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你已经忘了你背负的命运了吧。”

我猛地一哆嗦。

“可是命运,它却不会忘了你啊。”

“陆沉机。”那声音把我的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称量,“你可知道,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我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仿佛做了一个长久的梦,在梦里,有一个燃烧着大火的宫殿,厮杀声从远方传来,宫女和太监像蚂蚁一样四散奔逃,珠玉财宝洒满地面却没有一个人去捡,宫殿的房梁和立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即将倾颓。

有一个穿着龙袍的君王却坐在他的宝殿上一动不动,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什么。

我看不真切他的脸。

他的眼光却像能突破梦境一般一直盯着我。

“陆沉机。”

我分明感到他在冷笑。

“陆沉机。”
“陆沉机。”

有人一直晃我的身子,我缓缓睁开眼。

一个羽林卫正站在我的面前,不停摇着我的肩,我不知道他将对我有何处置,正在心中猜测的时候,那个羽林卫却摘下了头盔。

“老师!”

我忍不住惊呼,立刻被少辛捂上了嘴。

少辛没有多说,又戴上了头盔,从包袱里抖出一套羽林卫的皮甲,三两下替我套上,只在我耳边留了四个字:别跑,快走。

身后传来铜锁落到铁栏上的闷响,我回头看去,另一个“羽林卫”正把一个昏睡的人拖进我那间牢房,填上我空出来的位置。

我们沿着甬道往外走。每转过一个弯,墙根就靠着一个歪倒的狱卒,脑袋垂在胸前,姿势被人摆得像在打盹。少辛牵着我的手,走得不快不慢,那只手稳得像铁。

出监门要穿过一进露天的院子。院墙两头各立着一座碉楼,火把把楼上弓手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随着火光一颤一颤。少辛在我耳边极轻地说:抬头,挺胸,你现在是羽林卫。

我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完了那个院子。四十七步。我到今天还记得。

出了外墙,又拐过两条街,少辛才把我从皮甲里剥出来,塞进一辆等在暗处的骡车。


“你啊你,为什么会惹这种祸?”回到破庙,少辛气得拿起木剑一直敲我的头。

我颇为不服气,已经和他解释不下三遍,但他仍然怪罪于我。

“要不是你每天想着在外面乱跑,怎么可能惹这种麻烦上身?”

“可是你不还是把我救出来了吗?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少辛举起木剑又想打,终于还是忍住了。“趁着换班的空当动的手。一路打晕过去的狱卒,都得摆成打盹的样子,多耽搁一息都是掉脑袋的事。现在羽林军里怕是已经炸了锅,正琢磨着怎么找我们金吾卫的麻烦。”

金吾卫和羽林军的过节我是知道的——职能交叉,摩擦不断,互相看不顺眼由来已久。可为了我一个人,把梁子结到这个地步,是头一回。

少辛叹了口气,说道“要不是九皇子一直哭着央求我救你,我才不会牺牲我们和羽林军的关系来救你呢。”他揶揄道。

我撇撇嘴,知道少辛在卖贫嘴。

我不再理会他,继续埋头吃他为我准备的知味楼烤鸭。

吃到一半,少辛忽然想起什么,让我把在七宝阁脱身的那一掌重新比划给他看。

我比划了一遍。他放下了筷子。

“再来一遍。”

我又比划了一遍。

“这一掌,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啊。”我说,“当时情急,手自己就出去了。”

少辛看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说:“练得不错。”

这掌法他没教过我,别人更没有。可他没再问,我也就没再想。

也是在很久的以后一次闲聊的时候,我才知道,少辛是冒着多大的风险来救我,而当时金吾卫和羽林军的关系,又是有多么得紧张。

“那两座碉楼里各守着一队弓手,只要监牢里有半点动静,他们就会把少统领射成刺猬。”

“看守监牢的都是羽林军的高手,那边的差事最苦,对身手的要求最高,粮饷赏赐也给得最厚,多少人抢着去轮值。”

“当时我和少统领隔着两层盔甲,仍能觉出他的心跳得和什么似的,我转头看少统领时,看到他的头盔下面有一颗冷汗滴落。”

也不知道这些金吾卫说的是真是假。那天我听完,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好半天没说话。少辛在旁边笑我:怎么,想哭?我说放屁,酒呛的。


在饱饱地吃了和睡了一顿之后,小乙来看我了,他的脸上明显带着泪痕,但还是挂着灿烂的笑意。

我好生休整了几天,正准备偷偷溜出庙门玩,却被老和尚拦住。“你今天出门会遇到无妄之灾的,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我并不相信,但又不敢当面违逆他,只好跑回柴房,捉摸着再寻机会。

正当我构思着第二十七种溜出庙门的方法的时候,忽然听到少辛在门外叫我。

我奔了出去。

少辛告诉我,这两天不要随便出门,也不用去找他,因为金吾卫最近和羽林军不对付,双方总是有人蒙面袭击巡城的对方,趁机在街市上生事,再嫁祸到对方头上,再加上羽林军现在全军都在通缉我,如果让他们认出我再抓进一回监牢,他可想不出办法来救我。

少辛说的话有理有据,比老和尚云山雾罩的话明显可信多了,于是我也只好乖乖地待在庙里,干脆继续静养几天。

下午小乙又来看我,上次他只是来探望我的伤势,这回则开始细致地问我到底怎么被抓进监牢。我把整件事从头到脚地告诉了他,但在要提到女孩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小乙见我犹豫,不断地催我,我见他又准备讲什么要诚实守信之类的大道理,赶紧投降,告诉他我怀疑那个女孩就是偷避水玉的人。

但话刚说出口,我就感到后悔,不知怎的,我竟不愿让小乙对那个女孩产生坏印象。

小乙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两倍,但仍安慰我说,一块避水玉没什么大不了的,丢了也不用可惜,至于我从壮汉手下逃出,可见我跟随少辛学剑五年还是颇有用处。

他告诉我,被抓进监牢是人生阅历的一部分,谁的人生没有在牢里待过那么几天呢?

我白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从哪里听来的这种狗屁道理。

小乙收起了笑意,正色道:“最近金吾卫和羽林军闹得很凶,父皇好像很是震怒,他最近一直在问相关的情况,估计是要教训一下双方了,我很为少辛担心。”

我忽然想起上午少辛叫我这两天不用去找他,估计是他预计到自己将被惩罚,所以不能现身,预先告诉我。

这个老师怎么这么笨呢,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告诉我,我在心里暗暗地骂他。但也无法可想。

小乙又和我说了几句,便回宫里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幻想着少辛可能的遭遇。

也许是看到我这几天每日都茶饭不思,老和尚忽然在一次吃饭时告诉我,不用为少辛担心,他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老和尚素来说话没头没尾惯了,我也不怎么信他的话。

可是那天下午,仿佛是为了给老和尚说的话作证明,人间蒸发好几天了的少辛又跑进了庙。

皇上震怒,下令金吾卫和羽林军不能再相互挤兑,但对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如有再犯,重加惩处。

少辛告诉我。

于是我为他松了一口气。

至于我头上的通缉令——既往不咎赦的是两军互斗,可赦不到我这个“越狱的窃贼”身上。少辛托了羽林军里一个旧识,把七宝阁那桩案卷抽了出来,代价是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往后再跟羽林军起争执,我得先让人家三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九皇子邀请你去知味楼吃饭。

少辛又说。

我于是欣然领命。跟着老师一路向知味楼行去。

路上,少辛和我说了很多最近宫中和金吾卫的趣事,我笑得停不下来,少辛也一副颇为受用的样子。


我和少辛理所当然地踏上了二楼,仍然是那个小厅,那圈包厢——

仍然是那个女孩。

我在楼梯口站住了。

小乙还是在原来的那个位置坐着等我,我走了过去,他压低声音跟我说“我又请来了那个戏班,想找个机会让你和他们当面对质一下。没想到那个女孩长得标致,却居然做出这种苟且的事情。”

这大大超过我的预想,我从来都没有打算和那个女孩对质,自从上次见了她跳舞,我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脑子里满是她舞动的身影,哪里还有一点气愤?

然而小乙明显并不这么想,他憋着一口气,直想替我报仇的模样。

我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女孩的舞蹈才刚刚开始,仍然是上次那套思慕曲,小乙上次说我只看了最后一段很是可惜,这次我恰恰赶上她从第一段跳起。

可是我不敢看她,一直低着头,嚼着嘴里那块早已被嚼烂的鸭肉,想掩饰内心的不安。

今天的知味楼似乎没有上次那样宾客盈坐,应该是花朝节已过的原因。

头顶那吊起的由数十根蜡烛组成的烛台投下疏落的烛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到桌上,盖住了满盘的美食。

我无心再吃,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女孩认出我。

“你胃口不好吗?”

小乙问我。

“不是,只是……不太舒服。”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你趴一会儿休息一下吧?”小乙很是关心。

我摇摇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乙向坐在小厅对面的戏班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停下。

然后静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很尴尬,他们的戏被叫停,全戏班的人目光肯定都会集中到这里,那么,那个女孩,就很有可能看到我,认出我。

我有些忐忑。

心里这么想时,果然感觉有一束目光与旁的不同,落在我的头发上,令我心境更加不安了。

小乙一直在柔声叫我,我一直埋下的头也不好意思不抬起。怀着豁出去的心,我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但一点也不敢偏转,不敢见到女孩的目光。

“阿吉,你不太舒服那我们先回去吧,下次再来质问那个女孩如何?”

回去正合我意,但小乙肯定不会放过那个女孩,下次再把他们邀请过来,想来女孩会重新难堪一次,我不愿她这样,于是摇头拒绝了小乙的提议。

“那我们今天就把话和那个女孩说清楚。”

小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软。可我抬起头,他已经朝小厅那边望过去了,眼睛里亮亮的,像在等一出好戏开场。

挑明了也好,挑明了也好,早点解决这事,早点让我的心放下。

小乙已经招来了那个女孩,她慢慢地拖出椅子坐下。

此时再不敢面对也没有办法了,我转过头看向她。

女孩也正看着我,眼中有一滴泪浸满眼眶却不愿滴下。

我很愧疚,当初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小乙的,我应该告诉他我并不知道偷玉的人是谁,这样她也不用被拉过来接受质问,我也不用承受女孩这委屈的眼波。

“姑娘舞跳得很好。”

小乙端起酒杯,微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只用两根手指拿着酒杯,很有王室风度。

——很多年后,陈侯被烹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用两根手指端着酒杯。

“谢谢公子夸奖。”女孩的嘴角动了动,说道。

小乙微笑,“来帝都已经不少日子了吧。”

“上次花朝节是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到今天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嗯,帝都是个很好的城市,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很多奇珍异宝,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在城里逛过呢?”

女孩猛地抬头,而小乙正盯着她看。

“回公子,偶尔出门的时候转转而已,并没有机会见到什么奇珍异宝。”

“这样啊,”小乙仍然挂着他的那副微笑,一脸温柔的样子。

我忽然有些不认得这副微笑了。小乙对我笑,对宫女笑,甚至对蚊虫也笑,都不是这样的。这副微笑很有耐心,一点也不急,像猫守着一个洞口。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听说过避水玉这种东西呢,听说是一种很奇妙的宝贝,在阳光的照射下,总是发出盈盈的水光。”

“公子……”女孩犹豫了很久才说道,“我并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那天我的好朋友阿吉在七宝阁里转的时候,好像遇到过姑娘。”

“我不是很明白公子在说什么,那个七宝阁,我也从未听说过。”

“那天他佩着我送他的避水玉,却被误以为是从店里偷的。”

“想来这位公子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女孩的喉咙抽动了一下,过了好久才说道。

“是啊,他被店里的打手给打了一顿,还被关进了监牢,为此我很是不平。”

女孩低着头,没有回话。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攥得和七宝阁那天一模一样。

小乙不依不饶。

“我后来一直追着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他说那天看到姑娘的脖子上映出一缕水光。”

女孩忽然站了起来。

她盯着小乙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出来。可她没有。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往我这边一推。

水蓝色的玉,在烛光下荡开一片盈盈的水光。

“你脖子上那块,是因为我才被收走的。这块,赔给你。”她的声音很低,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要送官,我跟你们走。只求公子放过我们班主——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班子里二十几口人,进京半个月,赔光了盘缠,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说完她就站在那里,垂着手,等着。

小乙没有接话。

那副温柔的微笑还在他脸上挂着,只是停了一拍。他大概设想过她抵赖,设想过她哭,唯独没有设想过她自己把脖子伸出来。猎物自己走出了洞口,守着的猫反而没了事做。

我把玉推了回去。

“当了吧。换粮。”

女孩猛地抬起头来看我。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看了我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却终究没有让泪掉下来。她把玉攥回手里,朝我们深深地弯了一下腰,转身快步跑下了楼梯。

小乙目送着她下楼,嘴角还挂着笑。

“阿吉,”他慢慢地转过头来,声音还是那样软,“你把玉还她做什么?”

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我却莫名觉得背心一凉,答不上来。

我赶紧跑下楼。

一直追出门,却不见她的身影。

却听到隐隐的抽泣从门后传来。

知味楼的大门很宽敞,总是四敞大开,门扇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藏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我走到那扇门前。

门后的抽泣声,忽然停了。

我伸出手去。

第五章

我心中想好了该说什么,这才拉开了门。

女孩蹲在门后的角落里,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间。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

方才在楼上,她把脖子伸出去等人拿的时候,一滴泪都没有掉。此刻满脸都是泪痕。

被我看见这个,怕是比被送官还让她难堪。她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扶着墙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再转回身时,腰背又挺得笔直。

“公子还有事?”

我想好的那一车话,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方才那话是真心的。”我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蠢话,“玉,拿去当了吧。反正……反正也不是我花钱买的。”

她怔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腮边。

“只是别在帝都当。”我又补了一句,“帝都的当铺,给的价钱黑。”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价钱。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大约是听懂了。

她又低下头去。半晌,轻轻问了一句:

“七宝阁那天,他们拖你走,你喊了我。后来在楼上,官兵来拿你——你为什么又不喊了?”

“喊了他们也不会信。”

她抬起眼睛看我。跳舞时那双定定的眼波,此刻一动不动地落在我脸上,看得我心里发慌。

她没有戳穿我。

“你舞跳得真好。”我没话找话。

“跳得好,才有新鲜的饭吃。”她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班主捡到我的时候,我三岁,怀里裹着半幅字,只认得出一个‘言’字。班里就都叫我言儿。”

“言儿。”我跟着念了一遍。

“你呢?”

“陆沉机。他们都叫我阿吉。”

“陆成吉?”

“……嗯。阿吉也行。”

不知怎的,我没有纠正她。

她后来就一直叫我阿吉。一直到最后。

楼里有人在喊她,是班主的声音。她朝我福了一福:“今日的事,谢公子。”顿了顿,又说,“玉我会当的。等班子缓过来了,我赎回来还你。”

“不用还——”

“要还的。”

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和方才把玉推过来时一模一样。说完便提着裙角,从门后绕出去,走回楼里的灯火中去了。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饱。回到二楼,小乙和少辛却已经不见了,桌上酒菜未动,只有一个金吾卫等着传话:宫里出了急事,九皇子和少统领先回去了,让我自己当心些回家。

我一个人下了楼。夜里的尚礼街很静,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我一路走,一路想着“言儿”两个字,竟不觉得路远。


这天老和尚出奇地没有在房里参禅打坐。他倚在庙门口,一直看着我走进庙来。

我说: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吗?一直看我做什么?

老和尚说:不可不可。

我说:什么不可?

老和尚说:你和那个女孩。

我连珠炮般地问:什么女孩?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不可?

老和尚不理会我,只说:也许今天你觉得自己遇到了生命里最要紧的东西。可是红粉骷髅,皮相无常,不该挂念于此。

我说:我不懂。

老和尚盯着我的眼睛,把我盯得发毛。半晌,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老和尚说:罢了罢了。也许,这就是你的宿命呢。

说罢转身进了庙门,留下我抓耳挠腮,不知所云。


第二天一早,少辛准时来了,一进门就告诉我一个消息:皇帝立储了。

是立他最喜欢的九皇子小乙吗?我好奇地问。

少辛摇头:是大皇子,常华。

我和常华没有打过照面,唯一的印象来自宫女们偶尔的闲谈:常华允文允武,才貌双全,贵为大皇子,待下人却出奇地好,从不发脾气,人人都愿意亲近他。

按理说我该钦慕这样的人。可不知怎的,当年听宫女们这样讲,我心里就莫名地不太舒服——这样的人太过完美,完美得虚幻,总觉得不该存在于世上。

少辛说他深有同感。昨晚就是这事:两个金吾卫急匆匆跑到知味楼报信,说百官在朝上给皇帝施了天大的压力,皇帝终于松口,立了常华。他和小乙只好抛下我,先赶回宫去。

我有些吃惊。在宫里的时候就有耳闻,常华才华出众,皇帝却似乎一直不喜欢他,百官屡屡劝谏立储,皇帝总有各种说辞搪塞过去。怎么这一回,忽然就允了?

册立太子的大典定在七日之后。

少辛突然问我: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我疑惑地看向他。

“你要是想去,我给你弄一身金吾卫的甲,站在边上做侍卫,没有人会认出你。”他总是能看透我的心思。

我点点头。五年没有进宫了,很想再看看宫里的繁华。

答应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我一个刚从案卷里被抹掉名字的人,混进册立太子的大典,这罪比劫狱还重。我问少辛不怕吗,他说,跟着我,谁会查你。

这天朝霞灿烂,弥漫万里。


七日之期很快到来。一早,少辛便给我带来一身金吾卫的甲胄——与羽林军的不同,金吾卫的甲要多一分贵气,通身用金丝线穿成软甲,胸口绣着一头凶兽。我不认得那凶兽,看样子倒比羽林军的狻猊更猛几分。

金吾卫的甲胄兵刃,素来就比羽林军的好上一分。人数不过对方的五分之一,敢与羽林军分庭抗礼,凭的就是这份隐隐高出半头的底气。羽林卫看金吾卫的眼神,从来一半是羡,一半是妒。

这天晴空如洗,红日当头,很有一分乾坤定鼎的味道。

我穿上软甲,提上金吾卫的黄金佩剑,和少辛一起往皇宫去。

时隔五年重新踏进宫门,我竟有些不习惯。

进了大门,一眼就能望见那座汉白玉雕成的城楼,自豪地立在十二座瞭望塔之后。十二座瞭望塔围出一个巨大的广场,汉白玉城楼立在广场中央。穿过广场,再走几百步的甬道,就是举行大典的太和宫。若是寻常日子,百官便要绕过太和宫,进永极殿——那里才是每日百官毕集、朝见天子的所在。我有时会想,若是有人围住永极殿,这个国家的中枢便会在一夜之间瘫痪,改朝换代,只消一个晚上。

我忽然想起牢里那个模糊的梦:烈烈的火光,坍圮的大殿,奔逃的宫女——一个王朝的末日。背上突然一寒,不敢再想。

少辛没有察觉我的异样,携着我一直向太和宫走去。

百官还没有到,远远地只见宫女、太监、金吾卫穿梭如织,正在为大典做最后的打点。

我们要做什么吗?我问少辛。

少辛摇头:站在百官身后侍卫就行。我和九皇子说好了,我们站在他身后,离御座也近些。

很快人流涌来,大多是朱紫公侯,织锦的袍服在日头底下一片一片地亮,像开了满殿的花。我站在小乙身后三步的地方,他回头看见我,眼睛先弯了起来,又赶紧板住,冲我极轻地点了点头。

钟磬齐鸣,大典开始了。

皇帝升座的时候,目光从丹墀下扫过。那目光在成百上千的金盔金甲上一路滑过去——忽然,停住了。

停在我身上。

隔着几十步,隔着头盔的阴影,我说不清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可我背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身边的少辛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将我挡去了半个。

皇帝收回目光,升座,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我终于见到了大皇子常华。

他从丹墀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每一步都像用尺量过。宫女们说得不错,他生得真好,眉目像从画上摘下来的。可我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当年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画上的人,是不出汗的。这样的大日子,他从头到尾,一滴汗也没有。

礼官唱赞,常华双手接过册宝。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他的拇指在宝盒边上收紧了,指节一点一点泛白,又一点一点松开。前后不过一息。

大约没有第二个人看见。侍卫是没有人看的东西,所以侍卫什么都看得见。

礼成,钟鼓再鸣。皇帝却没有立刻起驾。他从御座上走下来,穿过满殿垂着的头,在小乙面前站住了。

满殿的呼吸都停了。

皇帝抬起手。我看见小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可皇帝只是替他把歪了半分的衣领扶正了。扶得很慢,很仔细,像庙里的人拂拭一尊佛。

然后他一言不发,起驾走了。

满殿寂静。太子常华站在原地,还在笑。那笑容与方才受册时一模一样,一分没有多,一分没有少。


大典之后,宫中连开三日的宴。

第二夜的宴设在上苑。帝都有名有姓的戏班都被召进宫来,各演各的拿手戏。我在殿角当值,听得箫声一起,一抬头——一个水蓝色的影子旋进灯火里。

是言儿。

她跳的还是那套思慕曲。她的眼波从我脸上扫过去,没有停。可再旋回来的时候,裙裾扬起的方向,朝我这边偏了半寸。

可跳舞的人看得见。

宴至一半,小乙寻到殿角来,身后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这是我妹妹,小任。”小乙说,“她从小不住在宫里,这回是特地接回来观礼的。”

小任仰着头,把我从盔到靴看了一遍,忽然道:“你不是金吾卫。”

我头皮一麻。

“金吾卫站桩的时候,眼睛不看跳舞的。”她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我手里。指尖碰到我的手,她缩了一下:“你的手好凉。”

“铁甲捂的。”我说。

她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说法,又补了一句:“我不说出去。”

夜宴的高潮是烟火。火树银花上天的时候,满宫的人都仰起了头。我留意到丹墀东侧站着一个穿深青官服的老人——天文馆的星官。满天的烟火,他一眼也不看。烟火散尽、众人都去续酒了,他还仰着头,盯着北边天上的某一处,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支小笔,在一方绢上记了什么。

换班经过他身边时,我听见他低声念了两个字:客星。

我不懂天文,只当是老人家的自言自语。


三日宴罢,收队出宫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太子常华立在宫墙的阴影里,正和一个披银甲的羽林军将领说话。隔得太远,听不见。常华说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少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变,让我先走,自己折了回去。

一炷香后他追上来。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没什么。”

不知怎的,我忽然就火了。

“又是没什么。”我站住不走了,“老和尚这样,宫里人这样,现在连你也这样。我的名字,我的身世,问谁都是没什么。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少辛也站住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拿木剑敲我的头。

“不是不告诉你。”他最后说,“是我也只看见了一半。看见一半就开口,是会害死人的。”

“那什么时候能看见另一半?”

“希望永远不用。”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趣事也没有讲。我也没有再问。


钞到这里,忽然就断了。

往后还有厚厚的一叠纸,却都被水渍洇透过,墨迹漫漶,一片连着一片,糊成深深浅浅的灰。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只在残页的边角上,辨认出零星的字句——

“……言儿出嫁那日,帝都落了那年的第一场雪。拜堂的时候,她还是叫我阿吉……”

“……火烧月明宫那一夜,太子的人守住了每一道宫门。可宫里一个人也没有……”

“……宴上他还是用两根手指端着杯子。我竟想不起他当年哭着央求少辛救我的样子了……”

“……少辛的死讯传到江北那晚,我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夜。天亮回到驿馆,他坐在火边,手里半只烧鸡,骂我怎么才回来……”

“……帝乙归妹。小任出城那天没有哭,只是回过头来,朝北看了很久。城下之盟,拿活人做印……”

“……如今才明白,烹陈侯那天我尝不出鹿肉的味道,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

“……原来不是我在寻剑。这二十年,是它在寻我……”

最后一页上只有半行字,墨色很新,像是搁笔之前刚刚写下的:

“……斜月三星,原来是——”

他把册子合上,在洞里坐了很久。

天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又一寸一寸地退出去。

他把《寻剑钞》与藏剑图一并收进行囊,站起身,向洞外走去。到了洞口,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洞底深处的那具骷髅,又抬头看了看刻在石上的斜月三星。

他想起自己是谁了。